抚顺失守、张承荫七千边关援兵全军覆没的噩耗传遍辽东之后,关外战火便如燎原烈火一般越烧越旺,千里北疆大地满目疮痍,处处皆是兵祸留下的残破凄凉痕迹。往日里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边境屯堡炊烟连绵不断、农牧安稳繁盛的辽东沃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芜田地枯骨遍野,大明驻守关外的各路兵马一路节节败退,大小边城人心惶惶不安,整条守备防线一层接一层向内收缩、接连崩塌,曾经被朝廷视作固若金汤的万里北疆屏障,在八旗铁骑迅猛凌厉攻势面前不堪一击。连绵风雨笼罩整个辽东大地,大明王朝衰败倾颓的大势已然清晰显露,任凭朝堂百官百般补救、天子连下数道严旨调配,也再也没有逆转颓势的余地。
古勒山谷一战,大明几乎折损了辽东边防积攒数十年的边军精锐骨干。侥幸存活下来的守边将士,亲眼目睹数万同袍惨遭敌军伏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堂堂辽东总兵被逼自刎沙场,惨烈战况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士兵心底,极致恐惧彻底击溃全军军心,所有人都对八旗铁骑畏惧至极,再也没有半分出城野战、与建州争锋抗衡的勇气。从广宁至开原、清河、铁岭沿线各处边境堡城守将,每日清晨登上城楼,望见关外草原上往来游弋不定的八旗斥候,便心惊肉跳坐立难安,匆匆下令紧闭全城四门,封堵城防所有缺口通道,连夜搬运砖石加固城墙垛口,将城中仅存的火器尽数堆上城头严阵以待,没有任何一位将领敢大开城门出兵巡哨、主动迎击后金兵马,所有人都只敢困守孤城自保,苟延残喘拖延时日。
各路边境守将不分昼夜写下八百里加急奏疏,雪片一般飞速送往京师紫禁城,每一份疏文之中字字皆是泣血求援,尽数哭诉城中兵力单薄匮乏、粮草即将耗尽、军械腐朽破损严重、士卒长年缺饷断粮、全军军心涣散不堪,恳请朝廷火速调拨大军驰援、运送银米粮草、打造全新甲胄火器支援辽东绝境。可奏疏源源不断送入皇宫,万历皇帝虽数次临朝紧急议事,下诏严查战败罪责、更换辽东边关将帅,却始终无法解决王朝两大致命死局:国库空虚无银充当军饷,内地兵马调度极度迟缓。
自万历三大征连年耗费巨额府库银两之后,大明内帑、户部太仓银库早已日渐枯竭,皇室宫廷奢靡无度常年耗损库银,全国各地水旱蝗灾接连频发,朝廷屡屡减免民间田赋,辽东边军积欠军饷已经长达数年之久。许多卫所底层士卒连续数月未曾领到分毫饷银,只能变卖随身兵器、破旧棉衣换取粗粮勉强果腹,更有无数士兵被逼鬻卖妻儿以求苟活乱世。朝廷为紧急筹措援辽巨额军费,只能强行向天下府县加派辽饷,层层加重民间赋税徭役,地方官吏又借机层层盘剥克扣,严苛暴政压得中原百姓苦不堪言,民间怨声四起民不聊生,可即便竭尽天下搜刮钱财,凑出的银两粮草,相较关外战事庞大需求依旧九牛一毛,远远不够战事使用。
巨额军饷从户部拨出之后,经过兵部、辽东经略、巡抚、总兵、副将层层截留克扣,一路辗转损耗严重,真正能够送到底层普通士兵手中不足三成。大量金银粮草尽数落入各级文武官吏私囊,用来购置良田田产、修建豪华宅邸、行贿朝堂权贵稳固官位。军械打造更是全程敷衍了事,工部拨付的生铁、皮革、火药大半被管事官员私自变卖牟利,送入辽东边关的甲胄多是劣质薄软棉甲,刀枪剑戟极易锈蚀折断,三眼铳、佛郎机等边关火器缺药少弹,大半根本无法正常击发使用,完全无法与八旗士兵身披的厚重冷锻铠甲正面抗衡。
朝廷仓促选调的新任辽东边关将帅,大多久居内地安逸朝堂,从未踏足关外苦寒边疆之地,既不熟悉辽东山林河谷险峻复杂地势,也全然不了解八旗骑兵迂回穿插、山谷围歼伏击的独特战法,更无力调和辽东本地将门、外地客兵、世袭卫所士卒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矛盾。新任经略抵达辽东前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与本地总兵、巡抚因兵权权责、礼仪规矩、兵力调度争执不休,将帅不和政令混乱,整条边境守备布置漏洞百出,多处战略要害无人派兵防守。
辽东世代传承卫所军屯制度早已彻底崩坏,早年万顷肥沃屯田大多被边关军官、地方豪强强行侵占霸占,底层士卒失去耕作立身根本,全无安家立业资本,常年挨饿受冻无衣蔽体,战马瘦弱不堪长途骑乘,士兵心中满是怨怼愤恨,全无拼死守城、为国御敌的坚定信念。每当听闻八旗兵马逼近边境堡城,大量老弱士卒便暗中收拾行囊,伺机趁夜色翻越城墙逃亡,军中逃兵一日多过一日,守城兵力持续不断损耗,却没有新鲜兵员及时补充填补。反观八旗大军,经抚顺、古勒山两场大胜之后,全军士气抵达顶峰,各部骑兵常年苦练骑射战法,人马皆披厚重重甲,斥候遍布整个辽东全境,来去如风行踪不定,每一次与明军小规模边境遭遇战,皆能以少胜多大胜而归,掳掠海量粮草、人口、军械满载而归。两军战力差距越拉越大,明军彻底失去野外作战能力,每一次出城巡哨,动辄折损数十上百兵士,自此再也不敢踏出城门半步,彻底陷入被动困守等死的死局。
关外万千黎民百姓,更是沦为王朝衰败最直接的牺牲品,受尽连绵战火无尽摧残。抚顺城破之后,周边所有汉人屯堡接连遭兵祸波及,民居房屋被肆意焚毁,耕田土地被铁骑肆意践踏,民间粮仓被尽数劫掠一空,无数百姓无奈舍弃世代家园,拖家带口向着辽阳、广宁等大型城池逃难求生。漫长逃难路上饥寒交迫,无数老弱妇孺倒毙荒野路旁,尸骸无人掩埋安葬;侥幸逃入大城的百姓,又遭遇城中守军层层盘剥勒索,全城粮价疯狂飞涨,草根树皮都被百姓采食殆尽,城内街巷随处可见饿死百姓尸骸,凄惨哀嚎之声日夜不绝于耳。数十年间大明在辽东苦心经营的安抚、屯垦、边境互市所有政策尽数崩塌瓦解,关外汉民心中对朝廷的信任彻底消磨殆尽,无数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反倒主动前往八旗营地归附求生,只求换取一口活命粮食安稳度日。
京师朝堂之上,内外重重困局交织缠绕,却没有半分君臣同心、共渡国难的景象。东林、浙、楚、齐各大党派依旧缠斗不休,所有边境议题尽数沦为党争互相攻讦打压的工具。有人借着辽东惨败攻讦对立派系官员举荐边将失职失察,有人借机弹劾户部尚书筹饷无力办事不利,有人又上书指责天子久居深宫、疏于理政误国,满朝文武只忙着互相推诿战败罪责、保全自身仕途官位,没有人静下心来规划长久御敌方略,更没有人体恤边关数万军民生死疾苦。一道道调兵、筹饷、整饬边防的圣旨诏令自京师下发,可落地执行之时处处受阻卡顿,各省驻军故意拖延发兵进度,各地府县拖延上缴粮草,军械工坊拖延打造兵器甲胄,千里驰援的内地兵马走走停停,行进速度极其迟缓,远水根本难解辽东燃眉之急,各路支援大军遥遥无期,整条辽东防线每时每刻都处在全线崩溃的致命险境之中。
努尔哈赤却趁着大明自顾不暇、朝堂内乱丛生之时稳步扩张自身势力,一边令皇太极全力整顿抚顺前沿据点,囤积充足粮草、妥善安抚归附人口,一边分遣各路偏师蚕食周边小型边境屯堡,收服零散女真部落,海西各部畏惧八旗滔天兵威,尽数闭门观望不敢出手相助明朝。后金势力一日强过一日,一统整个辽东女真各部已是无可逆转的定局,八旗铁骑只要休整完备,便可挥师直取辽阳重镇,彻底斩断大明辽东军政核心根基。
软禁叶赫贝勒布扬古的别院之中,布扬古凭栏远眺关外漫天连绵烽火,心中所有残存希冀尽数化为冰冷死寂。他半生筹谋布局,一心依附大明制衡建州,将万里中原王朝当作叶赫部族永世不倒的坚实靠山,赌上全族命运周旋数十年光阴,直到古勒山一战七千明军尽数覆灭,才彻底看透大明内里深入骨髓的腐朽衰败。朝堂无休止党争误国害民,官吏层层贪腐吸食天下民脂民膏,边境卫所军备废弛毫无战力,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大战,偌大坐拥万里中原的强盛王朝,连一片小小关外山谷的埋伏都无法应对,这般孱弱不堪的王朝根基,又怎能长久庇护世代依附它的藩属部族?
曾经大明边关官员为利用叶赫制衡建州强敌,许下无数疆土封赏、粮饷支援、兵力相助的美好承诺,可每一次叶赫与建州爆发边境冲突,朝廷都只会空言口头调停敷衍,屡屡逼迫叶赫退让边境土地,一味偏袒努尔哈赤一方,如今大明自身北疆防线摇摇欲坠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余力顾及叶赫残存族人,往日所有盟约、所有郑重许诺,尽数化为镜花水月一场虚幻泡影。族中流传百年“灭建州者必叶赫”的无上谶语,此刻细细回想只余下无尽悲凉讽刺,叶赫本部彻底覆灭,自身身陷软禁牢笼,建州反倒蒸蒸日上日渐强盛,关外山河天下大势早已彻底颠倒反转。
布扬古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辽东群山,心中生出无尽苍凉悲怆。王朝兴衰自有轮回天命,大明气数早已走到下坡末路,腐朽昏聩的庙堂、涣散崩塌的军心、流离失所的百姓,共同堆砌出北疆全线崩塌的悲惨结局,世间任何人都无力回天逆转。关外龙兴之火熊熊不息蔓延白山黑水,天下女真各部尽数汇聚于努尔哈赤麾下,逐鹿辽东天下的大势已成定局,中原王朝掌控关外百年的固有格局,即将被彻底改写颠覆。
千里辽东风雨飘摇动荡,边城残破不堪,军民流离失所,朝堂内部无休止内耗,边境防线空虚无援,大明万里北疆江山摇摇欲坠,百年社稷日渐倾颓崩塌。新旧王朝势力交替更迭,关外天地格局彻底大变,一场席卷整个辽东、决定明清百年国运的鼎革大变,正在漫天连绵烽火之中,缓缓拉开全新历史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