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之龄,敢承万古之重”
低沉的声响陡然漫开,不似人间言语,反倒像地底沉埋千年的古钟轰鸣,沉沉震荡整片山顶,连细碎碎石都跟着轻轻震颤
“区区幼童,心怀山海,令人敬畏”
阿狰闻声转头,眼眸明亮澄澈,却褪去了孩童的跳脱张扬。他收回贴在符文石面上的掌心,抬手规整了些许歪斜的虎皮袄领口,而后微微躬身,行出一记端正大礼,姿态郑重肃穆
“晚辈不敢当敬畏,只求此生不负山河托付,不负千年沉诺”
清亮童声穿透晚风,字字清晰落地,坚定无比
身侧半蹲的阿溟指尖微顿,心底悄然一震。她没有抬头,默默将指间缠绕的巫骨绳收紧一圈,随即抬手拂去阿狰后颈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舒缓,却藏着万般稳妥的守护。发间龙鳞匕首静静悬垂,刀柄那道陈年刻痕,映着天际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漾开细碎银光
不远处断墙之下,阿箐松开攥着青藤的指尖。望着少年挺拔笔直的背影,她唇角微微轻扬,一声轻叹随风漫出:“小狰,终究是长大了”
话音极轻,却恰好落进在场几人耳畔
坡前伏卧的猛虎双耳微微颤动,高昂起头颅。它敛去所有慵懒,四爪紧扣山石土地,长尾轻扫碎石堆,无声呼应着少年方才立下的誓约,温顺且虔诚
虚空之中,山神残魂静静凝望着阿狰,千年冰封般寒凉的眼底,彻底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你既知晓祖龙九印散落九州,可知这寻印之路,无人能替、无路可抄?”
阿狰用力点头,眼神笃定:“我知道”
“那你可愿问我碎片下落?”
“我愿请教。”阿狰上前两步,仰头望向悬浮虚空的残魂,眼底澄澈无垢,“若前辈知晓踪迹,可否指点一隅?晚辈即刻动身,绝不拖延”
山神残魂轻轻摇头
宽大衣袖骤然一挥,虚空浮现九点细碎微光,宛若散落星海的星子,轻轻闪烁片刻,便尽数消散无形
“天机不可轻泄,命途不可代行。”他语调平和,却带着天地规则的凛然威严,“你能觉醒地脉、唤我残魂现世,已是逆天机缘。若再借我神力窥探全盘天道,强行窃取命数先机,反倒折损自身气运,后患无穷”
阿狰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依旧残留着地脉绵长温热的律动余温。静默良久,他轻轻颔首,眼底的急切与懵懂尽数褪去,沉淀出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我懂了”
“属于我的路,无论多难、多远,都该由我一步一步,亲自走完”
他抬眼望向残魂,语气恳切:“只求前辈应允,日后我前路遇惑、修行遇阻,还能再来此地,登门请教”
山神残魂静立虚空,久久默然不语
晚风穿掠过残破梁柱,拂动他衣袍上褪色的星纹,翻卷出千年岁月的沧桑。良久,他极轻微地颔首,吐出一字应答
“可”
一字落定,整座山顶骤然归于极致的宁静
阿溟缓缓直起身,牢牢守在阿狰身侧。右手轻轻搭住少年肩头,左手虚悬巫骨绳旁,眸光缓缓扫过满目残庙断墙、苍茫山野
她心底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孩子的天地彻底变了
再也不是禁山一隅的小小天地,再也没有安稳避世的岁月。往后他的前路,是辽阔九州五域,是遍布未知与凶险的万里山河
可她全无惧色
只默默攥紧腕间缠绕的巫骨绳,将所有忐忑与顾虑,尽数化作无声的守护
阿箐将手中青藤揉碎,悄悄藏入袖口。那枚提前编好的藤符,依旧安安稳稳藏在阿狰袄子袖口深处
她始终沉默,不邀功、不言说。有些庇护本就无需声张,默默相守,便是最好的成全
坡前的猛虎缓缓阖眼,又骤然睁开。深邃兽瞳一瞬不瞬锁定阿狰,似在确认少年心志。片刻后,它前爪轻刨地面,一声低沉短促的呜咽闷响溢出喉咙,是应允,是追随,是此生不变的守护承诺
山神残魂垂落手中半截法杖,虚空悄然浮现一方迷你九州地形图,山川河脉缓缓流转。他望着眼前稚嫩却坚定的小小身影,语调柔和了几分
“你今日立誓,不为名利权柄,不求大道捷径,只为兑现一段沉寂千年的山河旧诺”
“赤子本心,世间难得”
阿狰轻轻抿唇,没有应声
他年纪尚幼,不懂天地大道、千古宿命,可他心里清清楚楚
爹爹失散无音,祖龙身陨魂散,九印破碎飘零,这片守了千年的山河、沉默千年的地脉,都在等一个归期、一个圆满
所以,他必须奔赴前路,必须一往无前
晚风渐盛,卷起满地碎叶尘土。少年银白长发肆意翻飞,左耳祖龙牙耳坠熠熠生辉,如同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火
阿溟抬手,细细替他理好翻卷的领口。无需多余言语,无需重复誓言,她寸步不离的陪伴,便是最坚定的承诺
断墙边的阿箐指尖轻触颈间玉佩,温润暖意贴合掌心。看着石基中心身姿挺拔的小小少年,她终于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释然又温柔
猛虎彻底敛去所有怯懦畏缩,不再蛰伏坡下,稳稳守在阿狰身后半丈之地,如一道沉默坚固的屏障,护着少年前路无忧
虚空之中,山神残魂的虚影微微晃动。他抬起半截残杖,轻点石基正中
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悄然浮现,缓缓流转,隐隐与阿狰胸口潜藏的盘龙纹路遥遥呼应。金纹绕着石基游走一周,转瞬隐没无痕,无声无息,却被这片山河深深铭记
阿狰敏锐察觉地脉异动,垂眸望向石面,又抬头看向虚空残魂
山神残魂只是静静颔首,再无言语
至高的认可,从来不必赘述,早已藏进地脉律动、山河风声、万物静默的见证之中
阿狰深吸一口山间晚风,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眸望向暮色笼罩的连绵群山,眼底盛满未知的坚定。他清楚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会遇险境,会受伤痛,会迷茫失措,甚至会落败失意
可他无所畏惧
他只是五岁稚童,却也是承接祖龙遗泽的天命之人,是山林万灵俯首的幼主,是阿娘倾尽所有守护的孩子,是苦苦寻觅父亲的游子
心念既定,此生无悔
他转身,重新走回石基正中心
脚下熟悉的地脉律动再度传来,沉稳厚重,岁岁不息
阿狰缓缓闭眼,掌心重新贴合温热的符文石面
这一次,他不再是宣告誓言,而是虔诚回应
回应这片殉龙的山河,回应千年孤寂的残魂,回应身边所有默默守护他的人、兽、灵物
呼啸晚风骤然停滞一瞬
下一瞬,整座山顶的碎石瓦砾齐齐轻震,地脉微光隐隐复苏
猛虎瞳孔骤缩,浑身紧绷
阿溟屏息凝神,满心郑重
阿箐指尖骤然收紧,心绪微动
虚空之上,原本淡薄的山神残魂虚影,竟骤然凝实三分,眉眼愈发清晰
他深深望着石基上渺小却坚毅的身影,终是沉声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