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加快速度。管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陡,祁寒几乎要抓不住光滑的内壁。甜味越来越浓,他开始感到恶心,视线里出现重影。他看见前面的沈蔓变成了两个,三个,摇晃晃晃。
“祁寒!”沈蔓回头喊他,“你没事吧?”
“还……还好。”祁寒咬牙,继续往前爬。
第四声钟声。这次近得可怕,像是有口钟就在耳边敲响。祁寒感到耳膜刺痛,脑袋像要炸开。管道开始震动,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灰尘簌簌落下。
“要塌了!”沈蔓喊。
“不,是循环在重置!”张若水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急切,“快,前面就是岔路!”
祁寒抬头,看见前方管道分成两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张若水已经钻进了左边,沈蔓正把李静往里推。
就在这时,李静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清醒,而是直勾勾地睁开,瞳孔散大,没有焦点。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开始剧烈扭动。
“按住她!”沈蔓喊,但李静的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沈蔓踹出管道。
祁寒冲上去帮忙,两人合力才把李静按住。但李静的眼睛一直睁着,死死盯着祁寒,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跑……快跑……”
“什么?”祁寒凑近。
“他……来了……”李静说,然后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谁来了?”沈蔓问,但李静已经没反应了。
第五声钟声。这次更近,更响,伴随着铁皮撕裂的声音。管道开始扭曲,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没时间了!”张若水在岔路那头喊,“快过来!”
沈蔓把李静推进左边管道,自己也钻了进去。祁寒紧跟其后,就在他钻进左边管道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右边管道深处,有光。
昏黄的,摇曳的光,像烛火。光里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瘦,低着头。
是王校长。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光照亮他的脸,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了头。
祁寒看见了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和周涛一样。
不,不一样。王校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眼白里蠕动,翻滚。
“祁老师。”王校长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管道里回荡,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你要去哪儿?课还没上完呢。”
祁寒浑身冰冷。他想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像有魔力,牢牢吸住他。他看见那些“虫子”从王校长的眼睛里爬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祁老师,回来。”王校长伸出手,那只手惨白,指甲漆黑,“回来上课。你的学生都在等你。”
第六声钟声。
这次不是从头顶传来,而是从管道深处,从王校长身后的黑暗里传来。钟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在哭泣,在笑。
祁寒猛地转身,钻进左边管道,拼命往前爬。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祁寒!快!”前面传来沈蔓的喊声。
祁寒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股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化为实质,像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他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发软,每爬一步都用尽全力。
“前面有光!”张若水喊,“快到了!”
祁寒抬头,看见管道尽头确实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是自然光。是月光,还是曙光?他分不清,但那光是亮的,是冷的,是真实的。
他咬牙,继续往前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王校长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冰冷,带着甜味。
“祁老师,别走。”王校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永远,永远留在这个夜晚。”
第七声钟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雷鸣,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管道剧烈震动,铁皮开裂,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祁寒看见前方的光在摇晃,在扭曲。他看见沈蔓已经爬到了管道口,正伸手拉李静出去。他看见张若水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有决绝。
然后,张若水转身,朝王校长冲了过去。
“不!”祁寒喊。
但已经晚了。张若水撞进了王校长的怀里,两人一起向后倒去,消失在右边管道的黑暗里。祁寒只听见最后一声喊,是张若水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姐,快跑。”
然后,管道彻底塌了。
不是慢慢塌陷,是瞬间崩塌。铁皮扭曲,断裂,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祁寒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推,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里。
和沈蔓的呼喊:
“祁寒——”
祁寒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是凌晨那种灰蒙蒙的亮,天边泛着鱼肚白。他躺在一片杂草丛里,浑身酸痛,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校外。眼前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锁还挂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是教学楼里的灯光。
他出来了。
“祁寒!”沈蔓跑过来,她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你没事吧?”
“没……没事。”祁寒咳嗽几声,吐出嘴里的土,“李静呢?”
“在这儿。”沈蔓扶起李静。李静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张若水……”祁寒看向铁门。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他没出来。”沈蔓低声说。
祁寒沉默。他想起了张若水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他说的“姐,快跑”。那个困了二十年的少年,用最后一点意识,换他们逃出来。
值得吗?
他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沈蔓问。
祁寒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城市。天快亮了,早班车的灯光在街道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是真实的世界,有温度,有时间,有呼吸的世界。
“先离开这儿。”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那周涛和赵志成……”
“救不了。”祁寒打断她,声音很冷,“他们陷得太深了。而且,我们自身难保。”
沈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架起李静,沿着街道往外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祁寒回头看了一眼。
明德中学南校区静静地立在晨雾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铁门紧闭,教学楼漆黑,只有四楼那间教室,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就像昨晚一样。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祁寒转回头,不再看。他扶着李静,和沈蔓一起,走向越来越亮的街道。
但他们没看见,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教学楼四楼那间教室的窗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周涛。
他站在窗前,面无表情,眼睛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