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在出租屋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刺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白。他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这里是他租的房子,大学城附近的老小区,月租八百,墙皮掉渣,但至少是真实的。
昨晚的记忆像一场高烧后的梦,破碎、混乱,透着不真实的甜腥气。他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开又勉强拼回去。低头看手臂,上面有几道擦伤,已经结痂了。右手手腕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那个“周涛”抓过的痕迹。
不是梦。
祁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隔壁做饭的味道,没有甜味。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菜市场已经开市,摊贩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他摸出手机,充电,开机。信号满格,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日期……他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确认是今天,是离开学校的第二天。
只过了一晚。在那个学校里,时间扭曲得像一团乱麻,但在外面,时间正常地走着。
手机震动,是微信。沈蔓发来的消息,半小时前:
“李静醒了,但情况不太好。我在市二院急诊科,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另外,出门前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异常。”
异常?祁寒皱眉,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脱掉上衣,转身看后背——
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奇怪的印记。
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全身,包括头发、指甲缝、脚底。最后在左手小臂内侧,发现了一个小红点。
针孔。
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祁寒用指甲掐了掐周围,不疼,但皮肤微微发青。他想起李静手臂上那些针孔,想起张若水说的“甜梦”。
他是什么时候被注射的?在实验室昏迷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教室里,在走廊上?
祁寒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珠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暗,很快,像深水里的鱼。
他闭上眼,再睁开,那东西不见了。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穿上衣服,揣上手机和钥匙出门。下楼时经过房东门口,门开着,房东太太正在择菜,看见他,探头问:“小祁啊,昨晚没回来?”
“嗯,有点事。”祁寒含糊道。
“你那个朋友来找过你,等了好久呢。”房东太太说,“戴眼镜,挺斯文的小伙子,说姓周。”
祁寒的脚步停在楼梯上。
“什么时候?”
“昨晚上七八点吧,天刚黑。”房东太太回忆道,“我说你没回来,他就走了。哦对了,他留了东西在你门口,我帮你收着了。”
她转身从鞋柜上拿了个信封,递给祁寒。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祁寒接过,信封很轻。他道了谢,快步下楼,走到小区外的巷子口才停下。四下无人,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的是他房间的窗户。照片是从对面楼拍的,角度很刁钻,能清楚地看到窗内的景象——他正躺在床上睡觉,被子盖到胸口,脸朝外。
拍照时间是晚上。但问题是,昨晚他根本不在家。
而且,照片里的“他”,眼睛是睁开的。
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祁寒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翻到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你以为你逃出去了?
字迹潦草,和周涛之前念课文时的那种工整完全不一样。这是另一种笔迹,更狂乱,更……兴奋。
祁寒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兜里。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冷得刺骨。他看了眼手机,沈蔓的消息还悬在屏幕上。
市二院,急诊科。
他拦了辆出租车。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记忆里的甜腥气,但祁寒还是觉得恶心。急诊科人满为患,哭喊声、仪器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他在留观区最里面的床位找到了沈蔓和李静。
李静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神呆滞,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沈蔓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她怎么样?”祁寒走过去。
沈蔓抬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身体指标基本正常,但就是……不说话,不认人,像丢了魂。”
“医生怎么说?”
“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建议转精神科。”沈蔓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不是。祁寒,你看她的眼睛。”
祁寒弯下腰,看着李静。她的瞳孔很正常,会随着光线变化收缩放大,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
“我查了她的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疼痛刺激也有反应,但就是……没有意识。”沈蔓说,“而且,她手臂上的针孔,医生说是蚊虫叮咬。”
“怎么可能?”
“我也说了不可能,但医生坚持。”沈蔓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去缴费,发现李静的医保卡是二十年前办的,照片是个小女孩,但姓名、身份证号都对得上。”
祁寒愣住:“二十年前?”
“对,1998年。”沈蔓看着他,“和你查到的一样。”
祁寒想起张若水的话:李静是他姐姐李若水,被困在1998年6月20日的前一天,永远十七岁。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二十多岁的模样。
“时间……”祁寒低声说,“时间在那个地方是乱的,但在这里……”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在这里时间是正常的。那她为什么……”
“也许时间没有放过她,只是放慢了。”沈蔓说,“她在那个循环里待了二十年,身体只长了几年。现在出来了,时间开始追上来。”
像是印证她的话,床上的李静突然抽搐了一下。很轻微,但祁寒看见了。他掀开被子,卷起李静的裤腿。
她的脚踝在萎缩。
不是瘦,是萎缩,肌肉萎缩,皮肤松垮,像老年人的脚。但小腿往上又是正常的。
“从昨晚开始,慢慢变成这样的。”沈蔓说,声音有点抖,“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损伤,但我看不像。倒像是……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加速了,但加速得不均匀。”
祁寒放下裤腿,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自己手臂上的针孔,想起照片里那个睁眼盯着镜头的“自己”。
“我也被注射了。”他说,卷起袖子给沈蔓看那个红点。
沈蔓脸色一变,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看:“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昏迷的时候,也可能更早。”祁寒说,“还有,周涛去我住处了,留了张照片。”
他把照片的事说了,沈蔓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们得去找傅青。”
“为什么?”
“他是唯一真正‘出来’的人。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沈蔓站起来,“而且,如果王建国的目标是把人变成那些‘东西’,那傅青为什么能逃出来,只是失明?失明是不是……某种代价?或者保护?”
祁寒想起傅青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傅青说,他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但如果他不是看不见,而是“选择”看不见呢?如果看见的代价,是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呢?
“现在去?”他问。
“现在。”沈蔓看了眼李静,“她暂时安全,医院人多,王建国不敢在这儿动手。但我们得抓紧,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人离开医院前,沈蔓去护士站说了声,留了联系方式。走出急诊大楼时,祁寒回头看了一眼。
李静的病床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依然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但祁寒总觉得,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傅青的住处还是老样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祁寒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傅青的脸出现在门后,比上次更苍白,更瘦,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又是你。”傅青说,声音很哑。
“我们需要帮忙。”祁寒说。
“我帮不了。”
“你能。”沈蔓上前一步,“你知道王建国在做什么,你知道那些学生是什么,你知道怎么从那个循环里出来。你只是选择了忘记,或者假装忘记。”
傅青盯着她——如果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能“盯”人的话。几秒后,他笑了,笑声很干,像枯枝折断。
“进来吧。”他说,拉开门。
屋里比上次更乱,沙发上堆满了书和报纸,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瓶。唯一的桌子中央摆着个棋盘,上面是残局,黑白棋子胶着,但棋子摆放得很奇怪,不是正常的下法。
“坐。”傅青自己先坐下,摸索着拿起一颗白子,在手里摩挲,“你们想问什么?”
“王建国到底想做什么?”祁寒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