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暮色愈发浓重，林间的光亮被一点点吞噬
阿狰紧紧攥着阿溟的手，踩着碎石坡道缓步下行，脚步碾过松动石子，细碎的滚石顺着坡势轻轻坠落。他腰间那枚青兽铜铃贴着虎皮袄垂落，一路静静蛰伏，不曾作响，只随步伐轻轻摇晃，温温热热抵在腿侧，踏实又安稳
走在最前的猛虎忽然驻足
它鼻翼轻张，敏锐捕捉着周遭气息，双耳齐刷刷转向右前方谷口，身躯微微低伏，尾巴轻扫两下地面，无声戒备。没有低吼、没有回头，只稳稳往前踏出一步，替身后几人拦住前路潜藏的未知
阿溟即刻停步。顺着猛虎凝望的方向望去，谷底晚风徐徐漫升，裹挟着清冽湿润的水汽，干净通透，无闷浊瘴气。她松开阿狰的手，上前两步，弯腰捻起一捧泥土。土质干松透气，下层暗藏潮气，却不泥泞淤烂。再抬眼打量头顶树冠，枝叶繁茂却不蔽天，白日里日光充足，是绝佳的栖身之地
“南风通透，背靠崖壁。”阿箐缓步跟上，轻声补道，“谷口狭窄、腹地开阔，岩壁挡风，秋冬也能避雪”
阿狰仰头望着被枝叶切碎的残霞晴空，眼底漾起浅浅笑意，不等几人多说，转身就顺着缓坡轻快跑下
阿溟看着他脚步稳健、方向笃定，便没有出声阻拦。少年银发乘风扬起，像一缕散落山间的寒霜，灵动又轻快
谷口缠绕的老藤密密匝匝，几乎掩住整处入口。猛虎低头一顶，粗壮藤条顺势分开，豁然露出一片平整厚实的草甸。阿狰一头冲进谷中，双脚踩在绵软青草上，像是踏入晒透暖阳的棉絮，松软舒适
他沿着清澈溪流一路蹦跳前行，踩着错落青石辗转穿梭，任凭细碎水花溅湿裤脚，浑然不在意。溪水澄澈见底，卵石铺底，几尾小鱼自在穿梭石缝，见了人影也不慌张逃窜
他俯身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微凉水面，小鱼便灵巧滑走。阿狰不恼不躁，笑着顺着水流继续往前走。溪边洼地生着一片野莓，紫红果实缀满枝桠，叶片还凝着傍晚的露水。再往旁侧，岩根处丛生几簇灰白菌子，伞盖饱满，透着淡淡的清鲜草木香
“娘！这里有能吃的果子和菌子！”
少年清亮的喊声撞在山谷岩壁上，轻轻回荡，温柔消散
此时阿溟已然入谷，正驻足谷地中央审视周遭地势。听见阿狰的声音，她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立刻上前，先绕着谷边仔细巡查一圈。细细查看树根有无兽洞、草皮是否暗藏塌陷、枝叶有无虫迹隐患，确认整片谷地安全无虞，才转头看向阿箐，沉声确认：“这里可以暂时落脚”
阿箐已然动手搭建临时居所
她蹲在溪边，抽出腰间坚韧粗藤，十指翻飞，利落打结编织。又摘下大片阔叶层层叠叠、拧束紧实，用藤条牢牢固定，做成简易挡风墙板。腕间银铃随着手部动作轻轻叮咚作响，清脆细碎，自成节拍
阿溟解下背上包袱，抽出腰间龙鳞匕首，寻来几株笔直矮松，手起刀落，利落削断枝干、剔去旁枝杂叶。一根根规整木桩稳稳扎进泥土，围成半圆框架，顶端以粗藤捆缚固定，简易窝棚的骨架顷刻成型
阿狰抱着满满一怀干柴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堆在窝棚门口，又折返来回搬运蓬松松枝。一趟趟往返下来，鞋面沾满泥草，额角沁出薄汗，却半点不知疲惫
他将厚实松枝厚厚铺在棚内最里侧，铺出一片柔软干爽的床铺，仰面躺倒，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棚顶缝隙，静静望着最后一缕残光，满心安稳
“我睡这里”
阿溟瞥了他一眼，默许下来。她将剩余干柴规整堆在角落，又在门口挖出浅坑，预留明日生火之地。仔细检查木架稳固程度，再割来柔韧兽皮，细致填补棚顶缝隙，杜绝漏风漏雨隐患
另一边，阿箐挂好最后一道藤帘，后退两步打量成品。窝棚虽不大，却四面挡风、顶能遮雨，松枝干草铺就的床铺温暖干爽，足够三人安稳歇息。她将怀里揣着的小虎崽放进棚内角落，轻柔理顺它绒毛。小家伙怯生生蜷缩成团，鼻尖蹭了蹭柔软草堆，很快安静伏卧下来
“溪水干净，可以直接饮用”
阿狰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掌心捧着一掬清亮溪水，满眼认真地递到阿溟面前，“我没喝，先给娘尝尝”
阿溟垂眸，指尖轻点溪水，沾取少许抿在唇间。水质清冽，无腥无味，全然放心。她轻轻点头：“可以喝”
阿狰立刻绽开笑脸，转身又要往外跑
“别跑太远。”阿溟轻声叮嘱
“我就看看谷底！”少年应声，身影已然窜出老远
这次他直奔谷底深处。此处地势更低，野草繁茂茂密，几株老树枝干扭曲横生，虬结如龙。阿狰手脚利落爬上老树，稳稳坐在枝干分叉处，整座山谷景致尽收眼底
夕阳垂落西山，鎏金余晖洒满谷地，溪水泛着粼粼银光，草叶缀光，满目温柔。晚风穿谷而过，吹得他衣角簌簌翻飞
他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铜铃。铃身始终带着贴合肌肤的暖意，外壁雕刻的虎豹鹰蛇纹路温顺沉寂，没有半分异动，安静陪着他看尽山间暮色
片刻后，猛虎缓步入谷，卧在窝棚外的平整青石上。一只前爪慵懒搭在石边，双耳始终警觉朝向谷口，尾巴慢悠悠轻扫地面。褪去了此前的紧绷戒备，它半眯着眼，安然沐浴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慵懒休憩
阿箐背靠石壁，静坐窝棚门口，指尖把玩着剩余藤条。方才编织劳作磨得掌心微微发红，她不揉不擦，静静抬手任晚风轻拂，眼底一片平和
阿溟蹲在棚前，摆好火绒、火石，备好明日生火所需。又仔细核查溪水流向，确认无倒灌风险，将周遭隐患一一排除。安顿好一切，她起身走向野莓丛，摘下几颗成熟果实，细细查看品相
果子蒂部微青、果肉饱满，是恰好成熟的状态。她尝了一颗，酸甜适口，无涩味，随即摘了一小把，用阔叶仔细包好带回棚前
这时阿狰也折返归来，从树上轻巧跃下，落地微踉跄，很快站稳。他快步跑到阿溟身侧，盯着她掌心的野果眼露期待：“娘，我可以吃吗？”
“少吃几颗，留些明日再采。”阿溟递给他
阿狰咬下一颗，立刻皱起小脸：“好酸”
“谷中东边岩缝有野蜂巢，掺上蜜就不酸了。”阿箐笑着开口
“真的？在哪里！”阿狰瞬间来了精神
“天黑了，明日再带你去寻。”阿箐温声安抚
少年乖乖点头，不再闹腾，转身钻进窝棚，一头躺倒在松软松枝堆里，翻了个身静静平躺，指尖无意识轻轻抠着草垫边缘
阿溟跟进棚内，坐在他身侧，打开包袱取出干粮，掰下一小块递过去。阿狰坐起身子小口啃食，她又拿出一件厚布衣，叠整齐垫在他头下当枕头
“累了就睡”
“我不累。”阿狰嘴上逞强，眼皮却已然沉沉发坠
阿箐也走进棚内，坐在门口内侧避风处，抬手将小虎崽往草堆里推了推，免得夜风着凉。棚外的猛虎低低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谷间愈发静谧
夜色彻底笼罩山谷
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溪水潺潺流淌，细响不绝。晚风渐息，草叶停鸣，偶尔一两声夜鸟低啼，转瞬归于沉寂
阿狰闭着双眼，呼吸渐渐匀净绵长，一只手习惯性轻搭在腰间铜铃上，松松环住温润铃身。铜铃安稳贴着他的肌肤，温顺静默
阿溟静坐一旁，静静听着少年安稳的呼吸声，确认他全然放松，才缓缓卸下满身戒备。抬眼望向棚外，夜空澄澈明净，繁星点点，铺满整片天际
阿箐倚着门框，强撑的睡意彻底漫上来，依旧端正坐好值守，腕间银铃静静垂落，无声无息
猛虎在青石上调整睡姿，将脑袋埋进爪间，双耳微垂，放缓了警觉的频率，安然打盹
整座山谷，彻底归于温柔静谧
未有暖火升腾，未有热食果腹，前路漫漫未卜
可这一刻，枯枝为棚，松枝为床，山河为邻，亲人相伴
清冷山野之间，已然有了家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