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出租屋，背着包走到公司写字楼的后门。白天改完的代码文档落在工位抽屉里，U盘没拔。明天一早要开评审会，必须拿回来。
他拐出城中村，穿过两条街。抬头看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一扇窗还亮着灯，在墙上投下几道黄光。
他推了推侧门，门没锁。这栋楼晚上经常有人加班，门常常忘了关。走廊灯很暗，地砖有点油，空气里有股打印机过热的味道。他走楼梯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转角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桌子。他停下，往上看。声音是从四楼来的。
他继续往上走。到四楼尽头，那间亮灯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本来不想管，正要走，却发现里面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电脑在重启。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别啊……求你了……再撑一下……”
他皱眉。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楼下便利店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她总在十一点半后来，点一份萝卜排骨饭，坐在角落吃。吃完把餐盒叠好才走。有一次他也晚下班，在店里吃饭，聊了几句。她说：“如果不做，明天会更难。”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谁？”里面的人猛地抬头，语气很冲。
“我，楼下公司的。”他指了指脖子上的工牌，“回来拿东西。看你这边灯一直闪，是不是电脑坏了？”
女人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尖，手停在键盘上。她看了他一眼：“嗯，突然黑屏，现在开不了机。文件还没保存。”
“什么系统？”
“Windows。”
“试过安全模式吗？”
“试了，进不去。”她说话时手指掐着手心，“我做了三天的提案，客户明早九点要用。要是丢了……”她没说完，但声音很慌。
他走近两步，蹲下检查笔记本电源口：“风扇在转，灯也亮，应该是系统问题，不是硬件坏。”
“能修好吗？”
“不一定，可以试试。”他打开背包，拿出U盘，“我有个启动盘，能进诊断系统。先看看硬盘有没有数据。”
女人盯着他手里的U盘，标签上写着“Rescue v3”。她问：“你经常修别人电脑？”
“修过几次。”他插上U盘，按开机键，“程序员嘛，得准备个应急盘。”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黑色命令行。他打了几行字，等了几秒，进度条开始动。
“你在查什么？”她凑近问。
“看分区有没有坏。”他盯着屏幕，“还好，主分区能认出来。临时文件夹里有草稿，应该是自动保存的。”
“能拷出来吗？”
“能。”他连上自己的云盘，开始传文件，“以后建议开自动同步。大文件只存本地不安全。”
她没说话，看着进度条慢慢走。手松开了桌面，肩膀也慢慢放松。
五分钟后，传输完成。他拔下U盘递过去：“给你了，备份在链接里，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四位。”
她接过U盘，手有点抖：“谢谢你。刚才我态度不好。”
“换我也急。”他站起来活动脖子，“电脑平时用着顺，一出事就想砸。”
她扯了下嘴角，笑了笑。低头看电脑，文件打开了，内容完整，排版也没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下来。
“你是住附近的程序员？”她忽然问。
“嗯。”他点头，“也常去楼下便利店。你每次都买萝卜排骨饭。”他说完一愣，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细。
她一怔，然后真的笑了：“原来你也注意过我。”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车很少，远处高架只有零星红点。屋里只有风扇和空调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机，快一点了。“我走了，还得睡会儿。”
“嗯。”她点头，没留他。
他转身出门，走过走廊。灯还是昏的，地砖还是油的。他刚走几步，听见身后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合上笔记本的轻响。
他没回头，直接下楼。
走出大楼，风比刚才冷了些。他拉起卫衣帽子，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天气提醒：明天多云转晴，18到25度。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巷口便利店还亮着，玻璃门里摆着关东煮锅，汤里浮着白萝卜。他看了一眼，没进去。
路上没人。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背包侧袋的螺丝刀轻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拐进小路，经过几户人家。有户电视还开着，播着购物节目。再往前，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跳出来，站在三米外看他。他没停，猫也没动，等他走过去才跳上墙，不见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屋里黑，他没开大灯，只按亮床头小台灯。光线昏黄，照出桌上的泡面碗、充电线和翻开的维修手册。他脱掉外套挂好，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拉开前袋，看见U盘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写的字：“下次记得提醒她开自动备份。”
他看了两秒，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躺下时，他把手机放枕边，屏幕朝下。没想明天的会，没想老马的话，也没想刚才的事。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趟，好像也不算白跑。
楼上有人走动，接着是关门声。隔壁小孩哭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窗外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沉。
城市还在动，但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