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之摸着黑,从墙根暗处走出来。
陆怀川这会儿正蹲在仓库侧墙底下待着。
何敬之伸手,递过去一大叠纸。
“名单换完了。”
陆怀川没有伸手去接。
“放地上。”
何敬之蹲了下去,将那叠纸往墙根砖台一放。
“你不看看?”
“不用看了。”陆怀川声音平平。
“你核对过就没问题。”
何敬之直起身子,盯着蹲在地上的陆怀川。
“李德胜的位置,我换成了自己人。”
“现在三排,已经没有鬼子安插的眼线了。”
陆怀川抬了下眼皮。
“那副营长那边呢?”
“他还不知道李德胜已经死了。”
“天亮之前,阵亡通报就会贴出去,他一看就清楚情况。”
何敬之语气肯定,开口说道。
“就算他想查,也绝对查不到你头上。”
“查不到就行。”陆怀川回应道。
何敬之又蹲下来,往他跟前凑了凑。
“我托你办的活儿,都办妥了。”
“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副官的抽屉,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陆怀川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巴。
“快了。”
“快了是几天?”何敬之继续追问。
“三天之内。”
“副官手里留了名单复印件,一直锁在他的抽屉里。”
何敬之皱起了眉头。
“你进不去?”
“我确实进不去。”
陆怀川心里打着主意。
“但我能想法子,叫他自己拉开抽屉。”
何敬之愣了愣,说话都多了几分提防。
“你确定能成?”
“不确定,也必须做成。”
没别的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上。
何敬之慢慢站起了身。
“行。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怀川伸出手,捡起那叠名单。
他没拆开翻看,随手折两下,揣进口袋里,站起身,贴着墙慢慢溜达。
松本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他靠着门板,眼睛一直看着陆怀川。
“李德胜死了。”
“通报已经拟好,对外口径是遭遇游击队伏击阵亡。”
“没人会深究这件事。”
陆怀川张口一问,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通报贴出去之后,谁负责核对确认?”
“何敬之。”松本答道。
“他会全程经手,绝不会让第二个人接触这份新名单。”
陆怀川点了点头。
“副官那边什么情况?”
“还在赶写报告。”
“不过那份关键的复印件,还锁在他抽屉里头。没动过。”
陆怀川追问。
“他打算什么时候上交?”
“不清楚。”
“他迟迟不交报告,就说明手里的证据还不够齐全。”
“你还有充足的操作时间。”
陆怀川没搭腔。
松本站在那儿愣了会儿,忽然扯起了别的话题。
“那根发绳,你拿到手了?”
陆怀川扭头瞅了瞅他。
“你怎么知道?”
“中村刚才来我这里拿了一卷纱布。”
松本心里门儿清,说话语调没半点起伏。
“这个点,她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
陆怀川没有辩解。
“后山那排关押人的房子,少了一个人。”
“前天夜里送进去两个女人,昨天深夜被带走一个,至今没有回来。”
“剩下最后一个,还被关在里面。”
松本琢磨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动手?”
“暂时不动。”
陆怀川盯着远处黑乎乎的屋子。
“等那扇门,自己主动开一次。”
“万一它一直不开呢?”松本反问。
“那我就亲手,逼它打开。”
话说得平和,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松本没再多打听,转头推开门进了仓库,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陆怀川杵在门口,一时没挪步。
没过一会儿,里头咚的轻响了一声,是锁扣扣上的动静,听得明明白白。
他这才转身,沿着墙根往营房方向走。
才往前走出一小段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从前面黑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中村凉子。
她在离陆怀川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手里死死捏着根黑色发绳。
“你还没走?”
陆怀川看着她。
“你还没把东西给我。”
中村抬手,将那根发绳递了过来。
“前天夜里送进去两个人。”
“昨夜被带走一个,下落不明。”
“剩下的那个女人,我不清楚她的名字和身份。”
陆怀川伸手接过发绳,紧紧握在手心。
“那排房子,今晚有几个岗哨?”
“两个。”
“换岗时间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动。”
“后门一直没锁,留着缝隙。”中村如实告知。
她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
“那个还被关着的女人,今晚哭过很久。”
“后来哭声突然停了,再没半点动静。”
陆怀川脸色当即变了。
“你怎么听到的?”
“医务室和那排囚房隔了两道墙。”
陆怀川将发绳揣进贴身口袋。
“你先回去。”
“别让人看见,“大半夜的,你在这一片瞎晃。
中村看着他。
“你准备动手救人?”
“还没到最合适的时机。”
中村没再刨根问底,转过身子悄咪咪走了。
陆怀川钉在原地,半步都没挪动。
贴身口袋里,新换的名单和黑色发绳叠在一起。
硬邦邦的纸角,顶着那根软发绳。
他又蹲回冰凉的墙根儿底下。
没有抽烟,没有动弹。
口袋里的发绳隔着一层布料,硌得腿侧微微发僵。
远处一排牢房的灯还亮着。
房门关得严实,窗户黑黢黢的。
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耐着性子等。
直到那一整片屋子的灯光全都灭了,他才作罢。
他慢慢站起身,没凑到紧锁的门前。
掉头沿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走廊半路,拐角忽地窜出个人影,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一眨眼就没了。
陆怀川停下,压根没打算追上去。
他拉开些距离,压着嗓子出声。
“谁?”
他钉在原地望了一阵子,那道来路不明的人影再也没露过头。
他接着往前迈步,最后停在了走廊正中。
口袋里的名单和发绳还叠在一块儿,纸张硬邦邦的边角,一直硌着那根软乎乎的发绳。
月光没变,他站着没动。
陆怀川站在原地,伸手又掏出了那根黑色发绳。
就是一截细细短短的绳。
没图案没记号,平平常常,扔人堆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他而后再次放回口袋。
自始至终没开一盏灯,也没找地方坐下。
他后背往冰凉的墙面一靠,
他做好了准备,应付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
天刚蒙蒙亮。
何敬之拿着划掉李德胜名字的新名单叠好塞进怀里,刚踏出仓库大门,就在狭长的走廊里撞上了副官。
对视对视两秒,副官若无其事移开目光,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走廊拐角的黑影里,陆怀川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瞬间揪紧,最凶险的试探,就这么悄无声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