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暗,但光已经收了,从浅橙色变成淡灰蓝色,比下午的亮度更低一些。
我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人在树下。
我走过了那棵树,没有停,往活动室的方向走。
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像是正常说话,正在往更响的方向移动。
我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声音离我太近,近到没有绕过它的空间。
巷子口站着一对父母和一个少年,少年背对着我,穿着中职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
他侧着脸,看不清楚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正在往一个方向移动,像是正要离开现场,但又没有完全走出去。
“整天锁着门,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人家某某已经进厂了?”
男人在说。
女人的声音也在穿插,比男人低,但持续,没有停顿:“你比不过人家的,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说?”
那个少年没有回话,没有解释锁门的原因,没有告诉他们在写小说。
他站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不被听懂的位置。
他正在站着的地方,距离他的父母只有几米远,但中间像是隔了一整段不需要被解释的距离。
我走过去了,那不是属于我的冲突,我不会停下来,不会介入。
但我在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听到了其中的片段,然后继续走,在它还没有结束之前走过去。
那些声音在我身后继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变远了,被巷口和墙吸收,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没有在那段对话中为自己辩解,没有告诉父母他在做什么,没有试图证明自己正在被阅读。
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足够久的时间,久到他开始熟悉那种不被理解的沉默方式,像是他一直想要一个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锁门的房间。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被读到,但他已经在锁着的房间里写下了足够多的文字,多到他已经准备好被看到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走过了那段路。
我继续走。
前方一段距离,有个人正从另一条路拐出来,走在和我相同的方向上。
他穿着和我同一所学校的校服,步幅比我大一些,没有看到我,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没有在等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等待。我只是在他走过的时间段里看到了他的轮廓,然后他走过拐角,消失在下一个路灯的范围外。
我不认识他,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也不会再看到他。
他只是经过了我正在走的方向,然后走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走到教学楼门口,没有停,继续往走廊的方向走。
光线正在从走廊西侧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是一天中最后一段可以被确认的时刻。
走廊里没有别人。
我走过了那段路,看到活动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的光依然亮着,落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
光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没有被关掉,没有被移动过,没有被任何人带离它应该在的位置。
有人在那间屋子里,但她没有离开,她正在等待她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等待。
我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
光落在我脚前的地面上,边缘清晰,没有波动。
我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封信的边缘。
那张纸已经被我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被打开过,没有被重新取出过。
它在那里的距离,比我离那扇门更近一些。我站在那里,没有推门,没有敲门,没有把手伸向门把手。
我只是站在那道光前面,站在那封信的边缘,站在我已经走过的距离与还未打开的空间之间。
那道光已经亮过了,信已经放进来了。
我还没有决定要打开哪一道。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我脚前落下一块清晰的光块,边缘锐利,没有波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继续落在地面上,没有移动,没有减弱。
有人在里面,她打开了灯。
她在那里。她正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而我正站在那扇门外,站在那道光里,还没有决定要推门,还是转身走开。
但我的手已经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封信的边缘,在还没有取出它之前,我已经知道它在那里了。
我站在那里,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我手边,在指尖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落在地面上。
那扇门还没有被推开,但它已经被我站过的距离缩短了,被口袋里那封已经存在了足够长时间的信缩短了,被走廊尽头那道正在持续亮着的光缩短了。
我已经带着信封走过了那段路。
我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
我已经站在了那道光里。
那扇门会在下一次被推开——不是因为我刚刚推开了它,而是因为我已经完成了所有进入之前的步骤。
我已经完成了在推门之前需要做的所有准备。
我现在只是站在那道光里,让它可以继续落在我身边,继续停留在它该停留的位置,直到我准备好完成它的开口。
而它正在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它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会在它准备好的时候推开它。
而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扇门的光持续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继续亮着,继续等待着——直到我准备好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