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浓重夜雾还沉沉凝在草叶之间，未曾散尽
阿狰指尖从腰间温热的铜铃上轻轻滑落，倏然翻身坐起。松枝铺就的软床发出细碎窸窣轻响，他动作极轻，刻意放缓力道，没有惊动棚角浅眠的阿箐，也未扰醒身侧静养的阿溟
他悄悄掀开盖在身上的兽皮软垫，赤着脚踩上微凉湿润的泥土，轻步走出窝棚
外头天色青灰澄澈，漫天星子尽数隐退，东边山梁破开一线薄薄曦光，破晓将至
阿狰抬眼望向头顶高耸断崖。他昨夜便留意到，崖顶常年盘踞着一头巨型苍鹰，双翼展幅可达三丈，每每日破晓便振翅巡天，鹰鸣穿破整座山谷，凌厉如裂云断风
睡前他便悄悄藏了心思，若能登顶崖台，便能将整片山谷尽收眼底
他顺着溪边缓坡朝上走，赤脚沾遍草叶露水，虎皮小袄的下摆慢慢浸得潮湿
青石上蜷卧的猛虎守至三更才沉沉入眠，此刻双耳随山间微风轻轻转动，警觉未松。察觉少年经过，它缓缓掀开眼皮，鼻腔溢出一声慵懒低哼，尾巴轻扫地面，又安心阖眼休憩
前方断崖陡峭湿滑，岩壁覆着薄露，落脚极是不稳。阿狰攥着岩壁凸起的粗糙石棱，一步一步稳稳攀爬。山风从高空狠狠灌落，吹得他银发肆意翻飞，左耳祖龙牙耳坠轻轻晃荡不休
即将攀上崖顶平台的瞬间，盘踞在此的巨鹰骤然察觉生人气息
它猛然振翅起身，周身颈羽根根炸起，锋利尖喙对准崖下少年厉声嘶鸣，利爪狠狠刨抓坚硬岩石，蹭出点点火星，凶悍戾气尽显
阿狰立刻停住动作，距鹰身还差五步之遥
他不退半步，亦不贸然上前，稳稳站在岩壁凸起处，抬起小脸，直直望向巨鹰竖立的金黄竖瞳，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惧色
四目相对片刻，他轻轻开口，吐出一串低沉古怪的音节
那是独属于山林生灵、人兽相通的古老语韵
巨鹰浑身巨羽微颤，喉咙滚出一声沉闷低吼，戾气未消，却多了几分迟疑
阿狰放缓语调，再次重复一遍古老音节，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稳稳摊开，像是无声递出一份包容与善意
苍鹰头颅微顿，凌厉的鹰瞳死死锁住他白皙的掌心，细细辨察他身上的气息。山风掠过崖顶，卷起细碎飞羽与尘土，一人一鹰静静对峙
阿狰始终身姿稳立，掌心不动分毫，又吐出几句短促轻柔的音节，似安抚，亦似无形的号令
下一瞬，凶戾满盈的巨鹰，骤然收敛张扬双翼，粗壮鹰腿微微屈蹲，高昂的头颅缓缓低垂，鹰喙几乎轻贴岩石
戾气尽散，俯首臣服
阿狰眉眼一弯，露出清亮笑意，抬步稳稳上前，小手直接覆上鹰颈最浓密粗硬的翎羽
羽质粗糙温热，带着猛禽独有的山野气息。他顺着羽毛纹理轻柔抚过两下，又低声轻吐几句生灵语
巨鹰闻声，主动压低一侧羽翼，宽阔鹰背全然展露出来，温顺等候
阿狰没有半分怯意，踩着鹰爪借力的岩石，一手攥紧颈后最坚韧的长翎，利落翻身，稳稳落坐鹰背
鹰背宽阔坦荡，足以承载孩童身形，宽大羽翼垂落两侧，将他大半身子笼在阴影之中。他双腿夹紧鹰腹凸起的骨棱，双手死死攥紧修长翎羽，坐稳身形
转瞬之间，巨鹰猛然蹬地，庞大双翼轰然展开，掀起凛冽狂风
骤然的失重感让阿狰身子一晃，险些仰倒，他立刻伏低身躯，紧紧贴住温热的鹰背。巨鹰接连数次振翅蓄力，巨大羽翼拍击气流，终于挣脱崖台束缚，直冲云霄
高空疾风骤起，撕扯着衣袍翻飞作响，刮得脸颊微微发疼。阿狰咬牙稳住身形，一手紧抓翎羽，另一手慢慢松开，试探着伸向茫茫长空
身下谷地飞速缩小
蜿蜒溪流缩成一道细细银线，落脚的窝棚化作山野间一点墨色黑点，草甸上移动的阿箐，渺小得像一粒随风浮动的尘石
卧在青石上的猛虎闻声抬首，望着高空盘旋的庞大鹰影，缓缓立身抬头，静静凝望
风灌满胸膛，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快意。阿狰彻底松开双手，迎着浩荡长风放声大笑
笑声被烈风扯碎消散，可满心辽阔与雀跃，尽数化作少年最纯粹的欢喜，漫溢山河
巨鹰似通人意，长啸一声，双翼灵巧一转，斜掠长空，绕着整座山谷缓缓盘旋
此时朝阳终于彻底跃出山巅，金辉遍洒大地，落在厚重鹰羽之上，镀上一层透亮的青铜光泽。少年银发被晨光映得通透，脸颊布满风痕与薄汗，笑容却愈发肆意明亮
低空盘旋时，昨日采摘的野莓丛、阿箐亲手编织的藤帘、阿溟规整妥当的火绒柴堆，一一映入眼底
他清楚，山下之人或是浅眠初醒，或是悄然忙碌
看得见她们，便是心安
阿狰抬手，朝着地面用力挥手，眉眼明亮热烈
谷口草甸上，正弯腰修整藤条的阿箐忽然察觉头顶光影一暗。她下意识抬头，瞬间怔住，手中藤条悄然落地
百丈高空之上，巨鹰平稳滑翔，鹰背那道小小的身影，正朝着她用力挥手，鲜活又耀眼
“阿狰…”
她低声喃喃，愣神片刻，唇角骤然扬起明媚笑意，眼底满是惊叹
“你这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
她没有出声呼喊，亦没有抬手回应，只是静静立在风里，仰头凝望。任由谷口长风漫卷，腕间银铃叮当作响，伴着高空盘旋的一人一鹰
另一边的窝棚处
阿溟是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骤然惊醒的
耳畔没有猛虎轻扫地面的声响，没有少年细碎的动静，整片谷地安静得反常。她猛然睁眼坐起身，第一时间指尖探向腰间龙鳞匕首，触到微凉刃鞘，心头紧绷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她掀开兽皮快步走出棚外
天光大亮，朝阳斜照山谷，溪水粼粼反光。视线扫遍谷地，不见阿狰，亦不见阿箐
正要出声呼唤，头顶骤然传来沉重凌厉的破风之声
阿溟抬眸远眺
东侧长空之上，巨鹰双翼平展，如一片移动的山影，御风而来。鹰背之上，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稳稳坐着
虎皮袄鲜明，银发迎风飞舞，左耳祖龙牙耳坠在晨光里熠熠闪烁
阿狰看见地面的母亲，眼底笑意更盛
他干脆直起身躯，稳稳立在颠簸的鹰背之上，双手高高扬起，迎着长风大声呼喊。风声浩荡，模糊了所有字句，那飞扬挺拔的姿态，却满是坦荡的雀跃与宣告
阿溟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默然凝望高空
晨光洒落，她眉骨至耳垂的淡粉巫纹微微发烫，眼底所有沉静漠然，悄然化开一抹温柔
巨鹰掠过谷地上空，再度拉升高度，转向北侧山岭。阿狰俯身贴近鹰背，低声细语，似在与巨鹰沟通方向。片刻后，巨鹰调转轨迹，开启第二圈巡山
阿箐快步奔回窝棚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青藤，气息微喘：“你看见了吗？阿狰骑着巨鹰飞起来了！”
“看见了。”阿溟目光始终凝在天际，语调平静
“他什么时候驯的鹰？也太敢了！”阿箐满心惊叹
“他想看遍这片山，便让他去吧。”阿溟淡淡应声
阿箐愣了愣，随即畅快大笑：“这小子～胆子比天还大，心性亦非凡！”
阿溟并未接话
她静静望着高空，看着少年从最初紧抓翎羽的拘谨忐忑，慢慢变得从容自在，如今甚至能直立起身、迎风挥手
腰间那枚护命铜铃一路安稳静悬，不摇不响，温顺伴他乘风巡山
第二圈、第三圈盘旋，阿狰早已不只是肆意玩乐
他指尖指向东南方隐蔽的低洼林地，巨鹰即刻低身盘旋，细致探查；他望向西侧断崖后的幽深密林，巨鹰立刻调转方向，飞临树冠之上静静巡看
他借着雄鹰之眼，细致描摹、默默熟记这片山河的每一寸地貌
阿箐仰头望着往复盘旋的鹰影，心头忽然澄澈明朗
前路漫漫、启程出发的第一站
“他以后，一定会飞得更远。”阿箐轻声道
阿溟眼底柔色更浓，望着高空频频回头、朝她挥手的小小身影，望着那如同领地君主、巡视山河疆域的稚子，默然颔首
长风不息，朝阳漫天
巨鹰舒展万丈双翼，载着五岁少年，在澄澈破晓天光里，划出一圈圆满利落的轨迹
少年初见长风，自此山海辽阔，天地无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