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两罐液体摆到石桌上，又把续命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搁在铜灯旁边。云隐靠在石壁上，纱布缠了一半，肩头的血总算止住了，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

“我搜了几样东西回来。”林枫把两个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绿色这罐闻着像药酒，墨绿那罐泡着树根，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粒续命丹，回血用的。”

云隐伸手拿起墨绿色那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他眉头先皱后舒，紧接着又皱回去，表情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又闻了第二下，喉结滚了滚。

“施主，”云隐开口，声音多了丝微妙的郑重，“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林枫摇头。

“碧沉浆。”云隐用手指在罐沿上抹了一下，沾了点墨绿酒液在指尖，凑到铜灯下看，“龙虎山药典里记载过的古方药酒，七十二味药草入酒，埋在地下至少三年才能开坛。颜色越深年份越久。这罐已经墨绿发黑，至少埋了十年以上。治内伤有奇效，外敷止血消肿也是顶好的。贫道师尊当年也酿过一坛，只舍得在年节倒一小杯出来闻闻味道。”他端起罐子在手里转了转，语气忽然多了股人味儿，“没想到今天在这地下十几丈的鬼地方喝到了。造化弄人。”

他仰头灌了一小口，闭着眼在嘴里含了好一阵才咽下去。咽完之后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回了一丝。

“该说不说，味道确实不错。”云隐把罐子递给林枫，“你也喝一口，祛祛寒。劲儿大，别多喝。”

林枫接过罐子灌了一口。又辣又苦的味道占领舌头，然后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里。左腿上的牙印伤口被这股热力一激，居然没那么疼了。

他把续命丹递给云隐：“这粒你也吃了，你伤得比我重。”

云隐没推辞，接过丹药就着碧沉浆吞下去。闭眼调息了一阵，再睁眼时肩头那三道最深的口子已经开始收口，右臂焦痕也从焦黑色褪成了暗红色。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根手指——还不能握剑，但至少不抖了。

林枫把午餐肉罐头撬开，掰成两块，大的递给云隐，小的自己拿在手里。两人就着药酒吃罐头，宝葫芦里最后几滴也平分了。铜灯冷白的光安静地照在石桌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你那块木牌，”林枫嚼着午餐肉，“刚才打厉鬼的时候用了。上面那个‘代’字亮了一下，把那鬼东西弹开了。你师尊到底是什么人？”

“龙虎山上清宫的一个老道士。”云隐喝完最后一口罐头汤汁，拿袖子擦擦嘴角，“修了一辈子道，炼了一辈子法器，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块写着‘代’字的破木牌。贫道出门前他还说，此物虽不起眼，关键时候能救命。贫道当时还不信。”他顿了顿，推推墨镜，语气轻了几分，“回去得给他老人家多烧几炷香。”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枫没再追问。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云隐端着碧沉浆罐子的手忽然顿住。他偏过头，墨镜片子在铜灯光下反着冷白的光——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跟白灵在棺材板上察觉鲶鱼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有东西在靠近。”他把罐子放回石桌，右手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压低了声音，“不是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的气息贫道认得，不会这么沉。这股煞气——”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三个，不是人。”

林枫也站起来了，折叠刀握在手里。空间感知自动展开——三个轮廓出现在感知范围边缘，正快速往这个方向移动。前面一个最清晰，瘦削的女子身形，轮廓边缘炸开的，像一团不断翻滚的毛发在包围她的身体。后面两个是血尸，比之前见过的都完整，眼眶里是两点稳定的暗红色光。

“赤发女僵。”林枫把这四个字咬得很紧，“带着两只血尸。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没落，门口石板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碎了。

石板整块崩裂，碎石打在石桌上叮当作响。铜灯被气浪冲得剧烈摇晃，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烧回来。赤发女僵站在门口，满头红发比刚才更亮了——是鲜红的，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把整个门口照得像着了火。她脸上多了一道横贯鼻梁的剑痕，裂口边缘已经在愈合，新生的暗褐色肌肉纤维像蚯蚓一样在伤口里蠕动。

两只血尸立在她身后，全身肌肉紧实，五官轮廓分明，双手指甲比匕首长，在红光下泛着黑铁的冷光。

赤发女僵歪了一下头，黄色竖瞳死死锁在云隐身上。嘴角肌肉扯出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然后她动了。

林枫的空间感知只捕捉到一道残影。她踩过石桌直接跳了过来——铜灯被蹬得滚落在地，哐当一声，灯芯管里的液体洒了一地，冷白的光在地面上溅开又迅速熄灭。她借着蹬桌子的力道弹到云隐面前，五根指甲并拢成锥形，直捅胸口。

云隐侧身一让，指甲从他胸口擦过去，道袍被划开五道口子但没伤到肉。他右手还不能全力握剑，左手把腰间黑铁剑连鞘拔出来，横着拍在女僵脸上。铁剑剑鞘是铸铁的，分量够重——一记闷响，女僵的头被拍得往旁边一歪，红发在空中甩了半圈。云隐滑到她侧面，铁剑出鞘，剑脊上的符文全亮了，铁锈红的暗光。他用左手单手持剑，剑尖从下往上一挑，挑的不是女僵，是她身后正在往前扑的血尸。

剑尖从血尸下巴贯穿整个头骨。符文在颅腔里炸开一团暗光，血尸的头从内部爆开，暗褐色碎肉和黑血喷了满墙。它往前又迈了一步才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另一只血尸已经到了林枫面前。

血尸的攻击角度从女僵和云隐侧面绕过来，等林枫感知到的时候爪子已经举到他头顶了。他用折叠刀往上格挡——卷了刃的刀身架不住全力一击，刀被直接打飞。他往旁边滚了一圈，爪子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飞速扫了一遍。折叠刀没了，护臂残破，铜镜裂了一道纹。他把帆布包甩到地上，掏出铜镜——镜面那道裂纹比之前更长，但还在微微发光。他深吸一口气，对准血尸。

铜镜爆出一道短促集中的白光，直直打在血尸胸口。血尸动作一顿，被照到的地方开始冒烟。没像无脸猴那样四散奔逃——只是被定住了大概两秒。

够了。

林枫把铜镜往怀里一塞，捡起折叠刀，趁血尸僵直的间隙一刀扎进它眼眶。刀尖在眼窝里转了个圈，血尸发出一声低吼，双手胡乱挥了两下，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不动了。

两只血尸都倒了。赤发女僵还在。

她根本没管那两只血尸。全部注意力都在云隐身上——在她脸上那道剑痕上。每次摸到伤口，黄色竖瞳就缩一下，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动。她在记仇。

云隐左手持铁剑又过了三招。铁剑符文每次碰撞都炸出暗光，女僵的指甲已经断了两根，断口冒着黑烟。但云隐左手剑明显不如右手——他是右撇子，右臂还废着，每出一剑都有零点几秒的迟滞。女僵抓住这个间隙，在云隐一剑横扫之后，用断了两根指甲的爪子从刁钻角度掏向他左肋。

云隐回剑格挡，剑身和指甲撞在一起，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碧沉浆和续命丹给的那点体力又见底了。

林枫当机立断，从地上捞起帆布包，拽住云隐左臂：“跑！”

两人从铜灯房间另一个出口冲了出去。这是一条没走过的通道，黑漆漆的，只能靠荧光棒绿光照路。赤发女僵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啸——不是愤怒，更像信号——然后空间感知告诉林枫，她追上来了。速度不快，但很稳，像猎手在追两头受伤的猎物。

两人在通道里狂奔。林枫左腿隐隐作痛，云隐右手拖着铁剑，左手扶着肩头伤口，道袍粘在身上，喘气声在黑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楚。拐了两道弯之后——分岔了。

左边那条宽一些，通道口垒着两道石阶，一路往下，石阶上长了青苔，有风吹上来，气味偏干。右边那条窄，几乎没有人工凿过的痕迹，石壁坑坑洼洼像天然形成的，往里看漆黑一片，空气是死的。

云隐在两个岔路口之间停了一下，转头看林枫。赤发女僵的气息正从后面逼近，没时间商量了。

“分头走。”云隐往左边跨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追贫道，你往右边跑。能甩开她随便找条路上去，总能碰头。”

林枫点了点头，看着云隐消失在左边通道的黑暗里，转身一头扎进右边窄道。

窄道弯弯绕绕，荧光棒只能照出三四步的距离。路面是自然形成的岩石，凹凸不平，踩上去有时候打滑。跑了大概三十步，灵觉范围内忽然冒出一个模糊轮廓——前面有人。

来不及停了。

他猛踩刹车，鞋底在岩石上滑了一下，身体往前冲。黑暗里隐约看到面前有个人影，也在往后退，但同样来不及躲。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林枫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倒，嘴唇撞在一个微凉柔软的表面上，带着点咸腥汗味和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

对方在他撞倒的同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一把短刀破空朝他脸扎过来。林枫用右手抵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左腿疼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身体压住对方，攥着对方手腕往旁边石壁上一撞。刀柄震脱了手，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借惯性翻身坐起来，用膝盖压住对方另一只手，右手把对方两只手腕攥在一起按在岩壁上。肩膀抵着对方的身体，听到面前的人猛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膝盖顶了上来。

这一下顶歪了，擦着岩壁滑过去，但对方借着膝盖顶空的力道把自己从墙上弹开，整个人往后翻了一圈，拉出距离。林枫还没来得及开口，黑暗里就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嗓音。

“扎死你。”

第一把飞刀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石壁上。

“扎死你。”

第二把从他肩膀上方飞过，他偏头躲了。

“扎死你！”

第三把直直朝面门飞来。林枫没有飞刀——但他有一整个帆布包。他把帆布包抡起来当软兵器甩出去，包身兜住了飞刀，但包的惯性继续往前，不偏不倚拍在对方脸上。黑暗里一声闷响，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林枫从帆布包里摸出荧光棒，掰亮了，往前一照。

地上躺着一个人，被帆布包拍得晕乎乎的，眼睛还在冒金星。嘴角有道伤疤，衣服是湿的，头发散了满脸，身上全是干了的水渍和淤泥。腰间的短刀只剩下刀鞘，飞刀大概也扔光了，手还在地上乱摸，指尖够不到掉落的飞刀。

林枫举着荧光棒的手顿了一下。

“白灵？”

他两步跑过去蹲下，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醒醒，醒醒。是我。别扎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