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重男轻女的环境下长大，说实话，年少的我性格很拧巴。童年是自由自在的，但是那些成长的青葱岁月里，我总好像在跟一切较劲儿。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是女孩，也因为那边土地，在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下，生男孩可以传宗接代，生女孩的家庭却被说成连传户口本、接粮本的人都没有。

是的，我小时候经历过领粮票、用粮本买粮的时代。我长大的村子，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属于东北的传统农村，虽然署名XX村，整体上感觉更像城乡结合部。村里的很多人家并不是靠种地为生，多数家庭会做一点儿小生意。村里可以种的田地也没有很多，即使大片的种植后来也陆续发展成承包温室大棚。

我的小学同学有个宋同学，他家里是养牛、杀牛、卖牛的；李同学家是卖汽车零配件的；刘同学家开了一个小食杂店，就开在我去上小学的路边。刘同学家把自己家用来住的房子空出一小间，这间屋总共不超过六平米，堆满了各种零食和笔本。上、下学的孩子们总爱过去买点零食瓜子糖一类的，三、五分钱的橡皮铅笔本子也是孩子们的必需品。班上倒是有几个同学家主要靠种地生活，却也在家多养些鸡鸭鹅猪家畜。一到季节就会在村里比较热闹的街上，卖蛋、卖鸡鸭鹅猪换钱，贴补家用。

这种街我们村一共有两条，被本村人唤作东边大道和西边大道。街两边零星有几家杂货店、小餐馆，卖瓜果蔬菜的，卖鸡蛋鱼肉的，卖冰棍雪糕的就在东边大道的路边摆摊，打台球、聊闲天还有乘凉的村民就聚在村西头的西大道边上。太阳将将落山，相隔估计有一千米左右的东、西大道就开始热闹起来，闲话也是这个时候传的飞快。

谁家两口子打仗离婚了，谁家孩子处对象黄了，谁家净生一堆丫头片子、没儿子要绝户了，各种闲言碎语、嘀嘀咕咕就这样四散开来。只要听到这种传言，父亲母亲的脸色黑的就像锅底灰，我们家几个女孩儿也是承受不起。骨子里，我们都非常抗拒这种流言，虽无力改变什么，只能不断自强。

这种不服输体现在方方面面。

读小学一路到大学都做班长，凡事都要争个高下，尤其是不能比男孩差。不管是学习成绩还是体育比赛，争强好胜就像刻在骨子里。因为希望自己被看见，也希望被认可，不比男孩差。现在回看青春时候的自己，会有点儿心疼那会儿那个小孩。

记得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班上有几个刺头男孩，很调皮。每每老师不在班上，总要故意出些洋相，干扰班级纪律。我作为班级权威的代表，这时候被授权可以攥着长长的教鞭，维护纪律，整治调皮捣蛋的同学。班上这几个调皮鬼没少挨我的打，教鞭砸在他们书桌提醒，更是家常便饭。我要么横眉冷对，要么就是大声呵斥。他们几个小子嘴巴虽然嚷着、骂着，躲着抽在身上的教鞭，却也真没什么出格的行为，就是小孩子坐不住，班上总是搞得吵吵闹闹的。

那是一个大雪后的下午，班上最刺头的谭同学又在前后说话，几番提醒不好使，我十分愤怒。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这样讨人嫌的男孩子，大人们到底有什么宝贝的。迁怒之下，手上教鞭力气过大，打在谭同学胳膊上的声音，把我都吓一跳。但是年少拧巴，停顿一下又继续抽了他几下。谭同学也是真的被打疼了，生气的站起来抓我手里教鞭，他红着眼大吼：“你有什么好牛的，班长就可以随便打人啊。有能耐今天放学后操场见，打不死你。”

我的性格一贯吃软不吃硬，不但感觉班长权威被挑战，最重要是内心深处对于家乡重男轻女的愤怒，无处发泄。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说：“放学就去，谁不去谁孙子。”班级一下沸腾了，这是纯纯的约架。那会儿十多岁的孩子，男女生已经不大一起玩了，除了兴趣爱好不同，影影绰绰懂了些避嫌。

放学后，一大帮孩子呼呼啦啦往后操场走，都想着看热闹。几个要好的女同学都劝我不要去，说男孩子力气大，和他们打架要吃亏的。何况这个谭同学平日里更是经常惹祸，就连跟男孩打架都没输过。不劝还好，一这样说，我更加愤怒。觉得自己不但没有错，更不能助长歪风邪气，背上书包一头扎过去。

我的心里充满愤懑，这火气来的十分突然，来的也没有任何道理。我不断告诉自己，今天就算被打死也绝不会认输，不会找老师告状，更不会找家长帮忙。我就要用拳头打败他，要么我死，要么他亡。年少的我，心里多么悲凉啊。

我和谭同学刚一碰面，在周遭同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把肩上的书包一把甩到雪堆里，冲上去就跟他扭打到一块儿。他刚开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挨了几拳后就投入到战斗中来。东北的冬季，孩子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为了御寒棉帽子、棉手套更不能少，很多人还围着厚厚的围巾。谭同学的棉帽子早被我一拳打翻到地上，我为了方便作战，帽子手套早就扔给了一起的女同学。一场关乎推翻男尊女卑的战斗就这么开始了，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起哄的孩子们都非常兴奋，我的耳边全是他们的加油声、呐喊声。我和谭同学打做一团，放学后的后操场是约架的最好地方。老师们下班了，不在。大人们也看不见，我用出全身的力量，用脚踹他，用胳膊勒住他脖子。他也不甘示弱，完全不觉得对面的是女生，是自己班上的班长。我们打的非常激烈，激烈到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傍晚，两个人嘴角都流了血，但这血刚一冒出来，就被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给冰冻，在嘴角变成深红色。伤口被我们呼出的白气不断烘烤，一会儿变得鲜红，一会儿又冻回深红。

这里我要感谢一下自己的体育和体力天分，十多岁的我身高中等，在班上不算矮，但是体力非常好。也得感谢从小到大打鸟下河、每天疯跑的日子，我的战斗力非常强，慢慢就看出来，个子挨我一头的谭同学体力不再充足，一个飞腿下来两个人就倒在雪地里，滚在一起互相掐脖子。我越战越勇，眼前的同学都变成父母的叹息、村人的嘲讽，尽管浑身痛，手上力气一点儿没泄，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

身边的孩子们都有点儿吓坏了，他们惊呆于眼前这个疯女孩的狂躁，也不太接受平时成绩那么好的班长，像头愤怒的狮子一样揍同学。几个人冲上来拼命拉我们俩，但是打红眼的两人就跟过年的猪一样难按。我的眼前只有白色的雪、红色的血，还有黑色棉袄的谭同学。我手脚并用，两只腿缠住他，骑在他身上，左手掐他脖子，右手不断挥拳，砰砰砰的肉击声让人心惊。

“这是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收发室的张大爷估计今晚值班儿，他冲过来拉住我，谭同学躺在地上喘粗气，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的。我还要冲上去继续揍他，张大爷直接拦住我：“你个女孩子像什么样子，跟男生滚到一起打架，难不难看？”

“我愿意，怎么地，我是女孩我也能打死他。” 我冲张大爷怒吼着，转身用手指着地上的谭同学：“你下次再嘴贱，再在课上说话，我还揍你，你看我打不死你。” 谭同学一翻身就要起来继续干，打更张大爷一把抓住他，扔到自己身后。

张大爷这会儿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他知道我平时性格好，学习也好，因为是学校的大队长，每周一都是冲他甜甜的笑，要收发室接过来的话筒，主持全校升旗仪式。他也认识我爸，知道家里几个姑娘都是好孩子。突然的反差，他只能推着我说：“你赶紧回家，要不我就告你爸揍你了，姑娘家家跟臭小子打什么仗，磕碜死了。”

听到我爸我才有点儿理智，背起书包一瘸一拐的往家走，看热闹的孩子们也散了，谭同学被张大爷训的骂骂咧咧的，他这会儿耳朵和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打的，被冻得，还是反应过来打女孩还没打过，不好意思的。

我哪管那么多，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战胜的母鸡一样，一瘸一拐的往家回。

 一战成名。这之后我身上又多了一个标签：打架厉害。有其他男孩子不服气，还故意来挑衅过我几次。最后在班上的牟同学被我用石头砸破头后，全都安静了下去。我妈一边赔礼道歉、一边带着上门要说法的牟学妈妈和牟同学，到村子里的小诊所简单包扎了一下。而我呢，站在我家院子里横眉冷对的不道歉，心里琢磨着我爸打我，我就跑，反正我没错。那个缠在牟同学脑袋上的带血绷带，明晃晃的在村子里晃了一礼拜，之后同龄的男孩们都开始默契的听我的号令。

弟弟小我四岁，从他读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不管是邻居家孩子还是同学要欺负他，只要他喊：“再欺负我，我就让我三姐揍死你，信不信？”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大小孩子都能被吓退，再没人敢欺负他。

我爸却也没因为这两次的事揍我，最多是训我两句，不知道是打赢了他觉得光荣，还是实在觉得我一向不惹事，终就轻轻过去了。

而我，在多年后，当大家开始步入社会工作时，却和谭同学、牟同学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牟同学长大做了烟酒蔬菜批发，不管街上遇见我妈，还是我偶尔回老家，总是热情的提上自己店里的肉、菜、酒给我们往手里塞。每次回老家，一个班上呼啦啦的十多个同学，也会主动约我大家伙儿吃饭、喝酒，吃烤串儿、冷面，为的就是聚聚。吃饭的时候再聊起这些，都是年少时特别珍贵的趣事了。我曾好奇问过谭同学，那么讨厌的我，后来为什么他都没有再继续为难我。他笑着说：“大家都觉得你仗义，因为你没仗着自己成绩好，事后找老师、家长告状。因为只要你一告状，一准儿赢。”

但我知道，那会儿的我，很讨厌。不但争强好胜，爱出风头，还总是拧拧巴巴，跟本来无辜的男生们较劲儿，谢谢同学们对我的包容。

童年的小伙伴们，原谅我的趾高气昂，原谅我的拧巴和我的较劲儿，那都是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最宝贵的时光。我会珍藏好这一切，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年纪，只要回忆起来你们，我的嘴角总是高高上扬。

相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