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把羊皮纸还给林枫，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两块发白光的矿石，又低头看自己手腕上裂了缝的表盘，像是在算时间。
“从现在到下一次起雾，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她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用刀尖在石板地面上草草画了几条线，“我们四天前从这边下来的，墓道的主轴线是东西向。按你们的描述，你们是从西边那条河过来的。羊皮纸上的环形结构，中间标的出口，位置应该在更下层——我们没人到过那么深的地方，但如果是阵眼，一定在最底下。”
“你们的人还能走吗？”林枫看了一眼靠墙那个胳膊缠绷带的伤员。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员的嘴唇白得没血色，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快。
秦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能走的跟着走。”白灵从石壁上直起身来，把弓从肩上卸下拎在手里，“不能走的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留够水和吃的，等我们破了阵眼再回来接。”
“没有安全的地方。”那个抱十字弩的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换了三个地方躲，每次都死人。雾一上来，躲在哪儿都没用。那些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总能找到我们。”她把弩托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弩身上的划痕，“我宁可跟着走。死也死个明白。”
靠墙的伤员睁开了眼。他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撑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左臂的绷带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又洇出一小片新的血迹，他咬着牙没出声。
秦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灵一眼。白灵已经把弓弦检查了一遍，正在把惊雷符箭从箭囊里抽出来重新排序——她把天火符箭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动作很快，手指在符箭之间翻飞，每一支箭都放得整整齐齐。
“你们的箭够不够？”秦璐问。
“箭就剩几只了。”白灵头也不抬，“但普通飞刀还有五把。”
“弩箭我还有十一支。”秦璐把自己的十字弩端起来检查了一下弩机，“加上你们的枪和道长的剑——”
话没说完，石室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
云隐第一个站起来。他把黑铁剑从石壁上抓起来，剑脊上的符文瞬间亮了——剑自己感应到了什么，自动亮的。铁锈红的符文在暗光下忽明忽暗，像脉搏一样跳。
“什么东西？”林枫已经把BB枪握在手里，空间感知扫了一圈。石室外面没有生物轮廓——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周围六十米的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物的心跳。但撞击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活物不会有这种动静。”云隐的墨镜对着石室入口的方向，右手握剑，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最后一张银色符纸，“但也不是死的。”
他把银符往石室入口的石壁上一拍。符纸刚贴上，撞击声就停了。整条窄道忽然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头顶矿石的微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然后石室入口的石壁裂了。
石板从内部裂开，碎成十几块，每块碎片之间连着暗红色的丝状物。那些丝状物从石壁内部往外翻涌。丝状物在空气中蠕动了两下，开始往石室中间蔓延。
“退！”云隐一剑劈在最前面的几根暗红丝线上，铁剑的符文炸出一团暗光，丝线被烧断了，断口处马上又长出新的，速度比烧的还快。
林枫拉着白灵往后急退。秦璐反应极快，十字弩一抬，一支弩箭射出去——不是射丝线，而是射石室入口上方一块松动了的石板。弩箭钉进石板缝隙，箭头上的倒钩卡住了石板边缘，她把弩往下一拽，石板从上方塌下来，砸在入口处，暂时挡住了那些蔓延的丝线。
但石板底下的缝隙里，更多的暗红丝线正在往外挤。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林枫一边退一边问，BB枪对准石室入口，随时准备开火。
“菌丝。”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古墓里有一种共生菌，寄生在尸体上，菌丝能从石缝里长出来，遇到活物体温就会触发。我们第二天就见过这东西，但之前的没这么大。这一丛——”他看着从石板缝隙里涌出来的暗红丝线，喉结滚了一下，“至少需要十几具尸体当培养基才能养出来。”
“那就是说我们脚下至少有十几个死人。”白灵替他把结论说了出来。她已经拉开了弓，天火符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石板缝隙。弓弦拉满的时候聚气符自动激活，箭杆上的红色符文亮了起来。
“放！”林枫喊。
白灵松弦。天火符箭带着一道红色尾迹射进石板缝隙，箭头触到菌丝的瞬间炸开一团金边赤红的火焰——跟灰衫男人的天火术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小得多。菌丝在火焰里剧烈扭曲，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油锅炸东西。暗红色的丝线烧成灰烬，石板后面的菌丝群往回缩了一截。
但火灭得很快。符箭的天火只能烧几秒，烧完之后菌丝又慢悠悠地从石缝里钻出来，速度不快，但很稳，不急不躁，像是知道猎物跑不远。
“挡不住。”云隐把黑铁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掐诀，铁剑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弧形光墙从剑身扩散出去，把菌丝暂时逼退到了石室入口外面。他额头上全是汗，肩头的纱布又被血浸透了，“贫道这道剑罡最多撑一盏茶。各位施主，有什么能跑的路——”
“有！”秦璐已经退到了石室另一头，她用手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手指扣进一道不明显的石缝里，用力往旁边一掰。石壁上竟然开了一扇暗门——门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有风从里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明显的烟火味。
“我们第二天发现这扇暗门，一直没敢走太深。”秦璐把暗门推开到最大，回头看了一眼剑罡外面还在蠕动的菌丝群，“往下走大概两百步就出我们之前搜索过的区域了。不知道通到哪里，现在也没得选了。”
“走。”林枫把白灵往暗门方向推了一把，自己殿后。伤员已经先钻进去了，中年男人紧随其后，抱弩的女人跟着中年男人消失在暗门里。白灵在暗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林枫。
林枫正把最后一颗烟雾弹掏出来。他拉开引信往石室中间一丢，浓烈的灰白色烟雾炸开，混着云隐剑罡的暗金色光，整间石室变成一团灰金色的混沌。菌丝在烟雾里暂时失去了方向，蠕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云隐！走！”林枫喊了一声。
云隐双手维持剑罡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后退。铁剑插在石板上跟着他往后滑，剑罡的范围随着他后退逐渐缩小，但始终挡在菌丝和他之间。他退到暗门口，一把拔起铁剑，侧身钻了进去。
林枫最后一个钻进去。他钻进暗门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烟雾弹的烟正在消散，菌丝从剑罡消失的位置涌了进来，贴着地面爬过石板，经过那块被白灵天火箭烧焦的区域时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速度不快，方向很明确——就是暗门。
他把暗门从内侧拉上。门石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把菌丝的嘶嘶声隔在了外面。
窄道里一片漆黑。不是荧光棒那种绿光能照亮的黑，也不同于矿石冷白光照不远的暗，而是一种纯然的、没有任何光源的死黑。林枫掏出一根荧光棒掰亮，绿光只照出三四步的距离，再往前就全被黑暗吞掉了。
“刚才那位说这个是菌丝的道友，”云隐靠在窄道石壁上喘气，墨镜上全是汗雾，他干脆把墨镜摘了擦，露出的左眼瞳孔里隐隐泛着青光，“你说这东西需要尸体当培养基——这一丛比人还大的，得多少尸体？”
中年男人——那个戴眼镜的博士生——在荧光棒的绿光下脸色很难看。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在窄道里显得格外单薄。
“十几具打底。”他说，“而且必须是新鲜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没有人接话。窄道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几个人交错重叠的喘气声和伤员压抑的低咳。
秦璐先打破了沉默。她把十字弩的备用弩弦从背包里翻出来塞进口袋，动作又快又熟练，像在用机械性的忙碌压制心里的什么东西。
“继续往下走。”她说，“既然已经进了暗门，就去看看这条道到底通到哪儿。”
暗门后面的窄道一路往下倾斜，坡度不算陡，路面很不平整，有些地方是天然岩石凿出来的台阶，有些地方就是碎石坡。走了大概两百步，秦璐之前说的“没敢走太深”的位置到了——窄道在这里忽然变宽，石壁上多了一道用朱砂画的红线。红线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掉了色，还能看出来是人为画的，笔画很粗，像一道警戒线。
秦璐在红线前面停了一下，抬脚跨了过去。其他人跟着跨过去，没有人说话。
又走了大概五十步，窄道到头了。面前是一道石门——一扇对开的石门，高三米宽两米，门楣上刻了一排符文，符文用凿子直接刻进石头里，每道笔画都有一指深。石门正中间一条竖合缝，合缝两侧各嵌一只铜制门环，门环被铜锈腐蚀得发绿，造型还能辨认——两只闭嘴的貔貅。
门缝底下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