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推开一条缝，银白色的光泻出来，冷冰冰地铺在众人脚面上。林枫侧着身子第一个挤进去，空间感知在进门一瞬间被猛拽了一下——感知范围从六十米猛地扩出去，又弹回来，反复好几次才稳定。
【叮——检测到异常灵气浓度，建议宿主尽快脱离当前区域。】
石室里很亮。光源来自石壁本身，四面石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符线，银白色，细如发丝，织成一张大网。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符文，柱顶托着一个石匣。
石柱周围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层陶罐，跟耳室里翻出来的一模一样，粗略一扫至少上百个。
陶罐中间留了一条窄过道，直通石柱脚下。
秦璐蹲在最近一个陶罐前面，用军刀刀背敲了敲罐口封蜡。蜡已经干透，裂成龟壳纹。她又拿刀尖挑开封蜡往里看了一眼，把罐子放下来，表情很古怪。
“空的。”她声音在这间石室里显得格外空旷，“我们一路上碰到过不少这种罐子，都是空的。之前以为是被谁搜过了，现在看来——”
“看来是被人集中搬到这里来了。”林枫替她把话说完，放眼扫了一圈。上百个陶罐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空的，全是空的。他脑子里闪过耳室石棺里那五个罐子——丹药、碧沉浆、黑曼巴蛇，每一个都不是空的。而这里的罐子全空了，像是有人把能用的东西全倒出来，集中到了某个地方。
云隐走到石柱旁边，抬头看柱顶的石匣。石匣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上刻了一道极深的剑痕，像是用利器一次性划出来的。他盯着那道剑痕看了好一阵，喉结滚了一下。
“道门的封印。”他左手抬起来比了一下剑痕的宽度和角度，“剑痕入石三分，一气呵成——留下这道封印的人，修为在贫道之上，而且不止一档。”
“上面封的是什么？”白灵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语气比云隐的学术分析直接得多。
云隐没回答。他手按在石匣上，闭眼，指尖真气探了一丝进去。片刻之后他猛地收回手，右手按住腰间铜钱剑剑柄，墨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阵眼。”他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但不是封住，是压住。有人在阵眼上面加了一道封印，用石匣把这地方的灵气强行压住了。贫道刚才那道真气探进去，碰到石匣底下那东西，感觉像撞上了一堵墙。一堵会动的墙。”
话音刚落，石室里忽然变冷了。阴寒从地下升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石板在变凉。头顶石壁上的符线闪了两下，银白色的光猛地暗下去，像有人把电源总闸拉了一半。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一种极低沉的、从脚底下传上来的摩擦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石上慢慢拖过去。
白灵猛转过身，弓已经拉满，天火符箭的箭头对准石门方向。石门外面的窄道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传来的方向不是门外，是下面。
“地上！”秦璐喊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低头。
石板地面上，银白色的符光正在减弱，另一种光从石板下面透上来。那光先是一小团，然后越来越多，从一个点扩散成一条线，又从一条线扩散成一张大网。幽绿色的光在石板底下勾出鳞片的轮廓，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林枫的空间感知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一直在动的轮廓——不在上面，不在隔壁，就盘在这间石室正下方。刚才被高浓度灵气干扰了感知，现在灵气一弱，轮廓才浮出来。
“这不是石室。”林枫声音发干，“我们是站在盖子上的。”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隆起来了。石板一块接一块翘起，幽绿色的光从裂缝里喷薄而出，照得整间石室绿惨惨的。隆起最高点就在石柱正前方——石板从底下被顶开，碎成好几块，飞溅的碎石打在陶罐上叮当作响，几个陶罐被砸碎，碎片撒了一地。然后一颗头从碎石和灰尘里升了起来。
这条蛇跟正常蛇完全不一样。鳞片灰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铜锈似的氧化层，鳞片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底下暗绿色的荧光在流动。眼睛跟赤发女僵一样是黄色竖瞳，但大了十倍不止。它张开嘴，满嘴尖牙从一排变成三排，从嘴角一直排到喉咙深处，每一颗都有匕首长。整个蛇头从地面破土而出时，带起来的气浪混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熏得人眼泪直冒。
“跑！”林枫一把抓住白灵的手腕往石门方向拽。
跑不了了。巨蟒的尾巴从石室另一侧地面破土而出——它盘在石室底下的时候是蜷着的，现在全展开了，尾巴比身体还粗，表面没有鳞片，长满一层疙疙瘩瘩的骨刺，每根骨刺都有一尺来长。尾巴甩过来时带着一声闷雷似的破空响，直接扫过秦璐队伍里那个伤员站的位置。
伤员被骨刺从腰部击中，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了两圈，撞在石壁上滑下来。落地时眼睛还睁着，胸腔以下已经完全变形。血从嘴角淌下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里的光就灭了。
摄影师举着相机在拍地面隆起的裂缝，巨蟒尾巴回扫时，骨刺勾住了他的背包带子，把他整个人从地面拖了过去。他尖叫了一声，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十条白印。然后蛇头从侧面俯冲下来，三排尖牙从他肩膀咬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尖叫就断了。巨蟒把头一仰，吞了半截，剩下半截跟相机一起掉在石板上，血溅了整整一面石壁。
“小何！”秦璐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她端起十字弩，弩箭嗖地射在蛇头上，箭头撞在鳞片上弹开，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林枫把BB枪拔出来对准蛇头就是一梭子。格调弹匣的钢珠打在蛇脸上，弹了几下。巨蟒动作停了一瞬——黄色竖瞳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瞳孔忽然开始来回晃动，然后它把蛇头偏了偏，像对自己的倒影产生了某种深刻的困惑。但格调弹匣对蛇的效果远不如对人，它瞳孔晃了半秒就又恢复了杀意，尾巴从侧面横扫过来。
林枫往前扑倒，骨刺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帆布包被勾住扯破，午餐肉罐头的空罐子、荧光棒、碎玉残片洒了一地。他从地上滚起来，帆布包只剩一根带子挂在肩上，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
白灵在他侧面拉满了弓。天火符箭射出去正中巨蟒尾巴根部，金边赤红的火焰炸开，把那几根骨刺烧得劈啪作响。巨蟒发出一声尖嘶，尾巴猛地往回一缩，烧焦的骨刺碎了一地，火焰只烧了几息就灭了。符箭的天火对它有效，但不够。它把蛇头转向白灵，嘴巴张到最大角度——上颌和下颌之间的角度超过了正常极限，露出喉咙里第四排还没完全长出来的新牙。
“没箭了。”白灵摸了一下箭囊，空的。惊雷和天火在刚才那几轮里全打光了，只剩普通飞刀，根本破不了防。
云隐从侧面冲上去。他左手铜钱剑右手黑铁剑，两把剑交叉成十字挡在胸前往前突进。铜钱剑上残存的几枚发光铜钱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一个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老道。他冲到巨蟒侧面，铜钱剑脱手飞出钉在蛇身鳞片上，剑身炸开一团暗金色雷光，把那片脸盆大的鳞片炸出一道裂缝。然后他双手握住黑铁剑，剑脊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从裂缝里一剑刺进去。
铁剑入肉三尺。伤口里涌出一种幽绿色浆液，溅在云隐袖口上烧穿了几个洞。巨蟒身体猛地弓起来，蛇头从白灵的方向折回来，三排尖牙对准云隐咬下去。云隐抽剑回挡，铁剑跟蛇牙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响。他把蛇头架住了，脚下石板在往下陷——巨蟒身体太沉，这片石室底下的土层已经被它掏空。
“快走！”秦璐在石门方向喊。她已经把剩下两个队员推进了窄道，自己站在石门边上，十字弩最后一次上弦。
白灵把弓往背上一甩，弯腰从地上捡起被林枫帆布包洒出来的铜镜。镜面裂纹比她上次看到时又长了一截，还在微微发光。她把铜镜握在手里翻过来，镜面对准巨蟒方向，用肘弯撞了林枫一下。
“这镜子你上次闪无脸猴的时候怎么用的？”
“拿它当砖头，它就自己闪了。”林枫说。
“那就再闪一次。”
林枫接过铜镜。镜面那道裂纹已经贯穿整个镜面，随时可能碎。他把镜子举起来对准巨蟒——巨蟒正被云隐的铁剑架着嘴，蛇身疯狂扭动，把石柱周围的陶罐扫碎了一大片。林枫不知道怎么触发铜镜的白光，上次是歪打正着，这次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镜面上，然后咬了一下牙。
铜镜爆了。
镜面整个炸了。那块古铜色的镜面从裂纹处碎成好几片，每一片都在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白光，把整间石室照得比白昼还亮。巨蟒离得最近，整个蛇头被白光吞没，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尖嘶都响的嘶叫——那是真的在惨叫。它的竖瞳在白光里剧烈收缩成一条缝，然后又猛地放大，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破碎的镜片和自己扭曲的倒影。
它把蛇头猛甩了一下，云隐趁机抽出铁剑往后跃开，踉跄了好几步才在碎石堆里站稳。巨蟒没有追。它眼睛还在冒着被白光灼伤后的青烟，整个蛇身从地面裂口里拔出来——带着满身碎石和陶罐碎片，从石室另一头一个天然岩洞里钻了进去，消失了。
白光消散之后，石室里只剩一片狼藉。石板地面塌了一大半，石柱拦腰断了，柱顶的石匣掉在地上摔开一道口子。上百个陶罐碎了将近一半，碎片铺了一地。那两个队员的遗骸，还有那台摔烂的相机，都压在碎石和陶片底下。
林枫低头看着手里只剩镜框和几块残片的铜镜。镜面已经彻底碎了，边框上还嵌着一小截没断的铜片。他把镜框塞回破了的帆布包里，活动了一下被骨刺擦伤的肩膀。
“你刚才说拿它当砖头用。”白灵站在他旁边，脸上被飞溅的陶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嘴角那道旧伤疤往下淌，“现在砖头都没了。”
“砖头没了可以再捡。”
云隐拄着铁剑从碎石堆里走过来，道袍半边烧穿了洞，左肩之前包扎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和汗浸成深褐色。他走到石柱断裂的位置蹲下，在碎石里翻了一阵，捡起那个摔裂的石匣。他把石匣盖子扳开，里面是空的，只在底部嵌了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背面是一道剑痕——跟石匣盖子上一模一样的剑痕。
“封印石匣，空的。”云隐把玉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表情越来越凝重，“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取走了。贫道刚才探真气进去碰到的那堵墙——不是封印，是警告。留这块玉牌的人故意留了一道气，告诉后来人此地不宜久留。”
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剑痕底部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林枫凑过去看，云隐用指尖抹掉上面石粉，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阵眼在更深处。此地为饵，勿留，速退。”
林枫读完，抬头看了一眼巨蟒钻进去那个岩洞。
洞口石壁上还挂着巨蟒鳞片刮下来的灰绿色碎屑。
“它跑的方向是往下。”林枫说，“羊皮纸上标的出口也在最底下。阵眼、出口、还有刚才那条蛇——全在同一个方向。”
白灵把铜镜残片捡了一片塞进口袋里——林枫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捡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看了一眼地上被碎石半埋的两个队员遗骸，又看了一眼窄道里剩下的秦璐和博士生。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隐把玉牌收进腰间布袋里，拄着铁剑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秦璐，秦璐正蹲在石门边上，手指按在那个死了的摄影师留下的相机上，把存储卡拔出来揣进冲锋衣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