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彻底翻过山脊,漫天金辉倾泻山谷
巨鹰振翅滑翔在北岭长空,舒展的双翼凝着日光,像一对淬炼成型的青铜刃骨,稳而凌厉。阿狰伏在鹰背上,脸颊被长风刮得滚烫,宽松的虎皮小袄被气流撑得鼓鼓作响。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沐浴晨光,泛着细碎清光
他双手牢牢攥着颈后粗硬翎羽,膝盖微曲抵住鹰背起伏的力道,呼吸慢慢跟上巨鹰振翅的节奏,一人一鹰,浑然相合
第二圈巡山临近收尾
脚下山河一览无余,蜿蜒溪流化作剔透银带,窝棚前昨夜残留的火堆余烬依旧温热,草甸边俯身修整藤条的阿箐身影清晰分明。青石上虽不见猛虎踪迹,石面留存的浅浅压痕,还印着昨夜值守的温度
阿狰抬手抹掉额角薄汗,抬眸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山峦,忽然挺直腰身,迎着浩荡长风高声呼喊:“娘!你看!整片山谷像画一样!”
风声呼啸,揉碎了大半字句,却揉不散他眼底的赤诚。方才攀崖之时,他分明记得谷底母亲仰望的目光,沉静、坚定,稳稳托着他所有的胆量与底气
他俯身贴近鹰颈,吐出一串低缓兽语。巨鹰应声收拢部分双翼,高度骤降,稳稳悬在五十丈低空,凛冽狂风瞬间柔和大半
窝棚前,阿溟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龙鳞匕首的刃鞘。听见高空传来的少年喊声,她抬眼望去,骤然心头一紧
百丈长空之上,小小的身影笔直站立、双臂大张,坦荡无畏,似要将整片苍穹拥入怀中
这姿态太过熟悉
三年前群狼环伺的山林里,孤身转身回望她的孩童,也是这般毫无畏惧,张开小小的臂膀
指尖微微一僵,险些下意识出鞘护子,最终还是硬生生按住身形,静静凝望
谷风翻涌,吹得她一身靛青劲猎猎翻飞,眉骨延伸至耳垂的淡粉巫纹,在晨光里微微发烫。她望着颠簸长空里稳稳扎根的少年,看他自在挥手,看他抬手指向东南低洼林地,示意巨鹰低空探查
不过片刻光景,他操控雄鹰的手势已然利落娴熟,指令清晰,分寸得当。巨鹰全然遵从号令,顺着他的指引贴着林冠轻滑一圈,温顺至极
“这崽…”
阿溟喉间轻轻滚动,语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天上乘风的少年
“当真厉害”
身侧的阿箐猛地转头,指尖力道一松,手中藤条应声断裂。她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弯弯,仰头朝着高空朗声笑道:“阿狰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往后必定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这话落进阿狰耳中,少年清亮的笑声骤然炸开在风里
他索性松开一只手,单掌紧握翎羽,任由身形在鹰背上轻轻晃荡。巨鹰短暂失衡,旋即稳稳稳住姿态。他得意扬扬朝着地面挥手,再次贴近鹰颈低语
巨鹰一声清越长鸣,双翼轰然舒展,开启第三圈巡山
这一圈,飞得极慢、极细
阿狰早已不是贪玩眺望,而是借着雄鹰视野,默默熟记整片山川地貌
他指向西侧断崖后的幽深密林,巨鹰便压低身形,让他看清岩壁裂隙、排查暗藏的凶险;他望向南侧平缓坡地,巨鹰便沿路绕行,细细探查草地地势,勘定落脚之处
他眼底亮得惊人,任凭狂风揉乱满头银发,依旧死死盯着地面每一处角落,分毫不错过
阿溟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半步未移
第三圈途经窝棚正上方时,阿狰再次挺身站起,双臂舒展,如同初次试翼、挣脱束缚的幼鸟
阿溟心头微提,话到唇边,终究悄然咽下。她指尖转动,将七色巫骨绳在掌心轻轻绕了一圈,指节微紧,藏起满心牵挂与骄傲
阿箐走到她身侧,仰头凝望着天际盘旋的黑影,语气格外认真:“他不是在玩。他在认路、勘地、记地形,是在一点点把这片山河,变成自己的疆土”
阿溟没有应声,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漠然,却彻底温柔化开
她看着少年一次次抬手指引方向,哪怕双腿早已僵麻发酸,依旧咬牙挺直脊背,不肯松懈片刻。良久,她轻轻颔首,无声认可着孩子的成长与坚韧
三圈巡山落幕,巨鹰缓缓收势
阿狰早已察觉小腿僵硬发麻,立刻俯身贴紧鹰背,低声落下降落指令。巨鹰心领神会,双翼缓缓收拢,稳稳盘旋下落,最终踩着溪畔开阔草地轻盈着陆
风势骤停,踏实的大地终于托住身形
鹰爪落地的一瞬,阿狰顺势跃下鹰背。右腿微软,踉跄半步,他伸手扶住鹰翼稳住身形,随即转头用力拍了拍巨鹰的脖颈,眉眼明亮:“好样的!下次带你去看更远的山河!”
巨鹰低低鸣啸一声,羽翼轻抖,温顺回应
阿狰转身,毫不犹豫朝着母亲的方向奋力奔跑。虎皮袄沾满细碎草屑,脸颊混着汗痕与风印,略显狼狈,笑容却比头顶朝阳还要热烈耀眼
银发肆意飞扬,耳坠轻晃,腰间铜铃一路安稳静悬,自始至终不曾作响
阿溟静静伫立,望着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清冷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浅弧
一旁的阿箐笑意盈盈,腕间银铃随晚风轻响,满是温柔欣慰
身后草地上,巨鹰收拢双翼,静静伫立,目送少年奔赴至亲
晨光遍洒满谷,溪水潺潺叮咚,窝棚余烬袅袅升起最后一缕轻烟,山河温柔,岁月安宁
阿狰一路奔近,嗓音早已被狂风吹得沙哑,依旧兴冲冲地说着高空所见的景致
阿溟抬抬手,指尖温柔拂去他额角细汗,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软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