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余日的兼程赶路后,洛雨烟已经站在了祁连城的城门口。
她这一路走了二十多日,从栖云谷出发,绕南昭边境而入。和师妹刘韵仪在城外分了手,她们各有各的任务。
洛雨烟排在入城的队伍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裙,头上包着青布头巾,手里拎着个布包袱,看上去就是个走亲戚的普通妇人。
没人会把她和栖云谷的三弟子联系在一起。
更没人知道,城里的锦绣商栈,其实是她的产业。
城门口盘查得很严。
守城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一倍,甲胄鲜明,神色紧绷。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逐一核对身份文书,盘问来去处向,连随身的行囊都要打开检查。
洛雨烟微微蹙眉。
不对劲。
她之前取七彩蛊母才来过一趟,那时候盘查还没这么严。
看这架势,倒像是城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等了两刻钟,终于轮到她。
兵丁接过她的文书,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她:“哪里来的?来祁连城做什么?”
“从南昭来。”洛雨烟低着头,声音不大,“来投奔亲戚,找个活计做。”
兵丁又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得普通,也没什么可疑的,便挥了挥手:“进去吧。夜里宵禁,别出门。”
“多谢官爷。”
洛雨烟低着头进了城,顺着街道往前走。走出去一段路,才稍稍抬眼,飞快地扫了扫四周。
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赶路。街边的铺子虽然开着门,却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探着脑袋往外瞅,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惶。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巡逻的兵丁走过,步伐整齐,甲叶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这哪里是繁华都城,分明是座兵营。
洛雨烟不动声色地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条僻静的街上,抬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招牌——“锦绣商栈”。
跟周围的铺子比起来,锦绣商栈的门面不算大,甚至有点不起眼。但谁能想到,这间不起眼的商栈,竟是栖云谷在西凛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洛雨烟整了整头巾,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正在擦柜台,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放下抹布迎上来:“姑娘,您来了!快请进,我这就去叫赵管事!”
洛雨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别声张。”
“哎,知道。”伙计连忙点头,压低了声音,引着她往后院走,又小声道,“赵管事这两天正念叨您呢,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您可别这时候来。没想到您还真来了。”
洛雨烟跟着他进了后院。
一进后院,赵管事立刻关上院门,压低声音:“三姑娘!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城里查得很严?”洛雨烟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可不是嘛!”赵管事苦着脸,把她让进屋里,又吩咐人看住门,才道,“东边游牧人打东璃,闹得凶着呢,咱们西凛这边也跟着紧张。现在全城戒严,说是怕奸细混进来,顺便还在搜赫连昌的余党。您这时候来,太扎眼了!”
洛雨烟眸光微凝,在桌边坐下。
赫连昌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四国会盟上亲眼看着他被抓,又看着他被人救走,之后就没了踪影。她这次来西凛,本来就是为了查他的下落。
“城里这阵势...有多久了?”她问。
“也就这半个月的事。”赵管事道,“之前虽也查,不过是走走形式。自从东边打起来,就突然严了。城门加了双岗,夜里还宵禁,外来的客商查验得格外严,连住店都得有人作保。”
“官府没说是为什么?”
“明面上说是防备游牧奸细。”赵管事压低声音,“暗地里都在说,是怕赫连昌的人回来搞事。毕竟他以前在西凛经营了那么多年,党羽不少。”
洛雨烟微微颔首。
这倒是合理。
赫连昌在西凛深耕多年,就算倒台了,也不可能把所有党羽都清干净。现在东边一乱,朝廷自然怕他的人趁机里应外合。
“谢晦现在掌权?”她问。
“是。”赵管事道,“谢丞相现在是朝堂上的一把手,小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这次戒严查人,就是他亲自下令的。”
“这个人怎么样?”
“说不好。”赵管事想了想,“办事利落,手段也硬。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栖云谷的面子,在西凛还是管用的。陛下一直记着四国会盟那档子事呢,对谷里很是敬重。谢丞相是陛下的老师,自然也敬着咱们。”
洛雨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这点她知道。
四国会盟上,栖云谷确实帮了西凛不小的忙。谢晦记着这份情,也在情理之中。
“官府对咱们商栈呢?”她抿了口茶,淡淡问。
“就是常规盘查,不是特意针对。”赵管事道,“所有外来商号都查,咱们有正经的商路文书,又没犯什么事,他们也挑不出错。就是比以前麻烦了点,进货出货都要检查。”
“知道了。”洛雨烟放下茶杯,“你帮我留意着谢丞相的动向,找个合适的时机,我要见他一面。”
“见谢丞相?”赵管事一愣,“那倒不难。有陛下这层关系在,谢丞相不会不给咱们面子。要不要我去递个帖子?”
“不用这么张扬。”洛雨烟摇头,“我刚到,先摸清楚情况再说。你帮我打听着,看他最近常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公开的行程。我要见他,是想通过他见一个人。”
“见谁?”赵管事好奇道。
“小皇帝。”洛雨烟淡淡道,“我这次来,有些事得当面跟他说。”
赵管事点点头:“见陛下是得好好筹划一下。谢丞相是陛下的老师,由他引荐最稳妥。我这就去打听谢丞相的日程,找个合适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商栈是据点,绝对不能暴露。我见他们的时候,会用别的身份。”
“明白了。”赵管事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嗯。去吧。”
赵管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洛雨烟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伙计正在扫院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洛雨烟收回目光,在房间里缓缓踱了两步。
赫连昌在南昭被人救走,下落不明。
谢晦掌权,强硬清剿余党,严查外来人。
东璃边境战火燃起,赫连昌十有八九是跟游牧人搅在了一起。
西凛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
但没关系。
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洛雨烟走到桌边,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
先看看吧。
看看这盘棋,到底怎么个下法。
北渊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白昊然站在瀚阳城的城门口时,天上正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还是觉得冷,这种干冷的北风,跟栖云谷山里的湿冷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白公子,咱们直接进宫吗?”身边的人凑过来问。
这人是星月楼的管事,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白昊然这次来,明面上是栖云谷的机关术高手,受邀来北渊交流技艺;暗地里嘛,当然是来摸情况的。
“嗯,直接去。”白昊然拢了拢袖口,“别让陛下等急了。”
皇宫里倒是暖和得很。地龙烧得足,殿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北渊皇帝高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躬身行礼的年轻人,笑了笑:“起来吧。”
白昊然直起身,也笑:“陛下倒是风采依旧。在下一路过来,见都城的城防机关又翻新了不少,想来陛下这段时日没少在这上面费心。”
“都是些老掉牙的玩意儿。”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朕听说你这次来,带了不少新玩意儿?快给朕瞧瞧。”
白昊然也不含糊,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精巧的机关部件。有可以连发十支短箭的袖珍连弩,有能在夜里照亮半条街的折光镜,还有几枚带着精巧机关的飞镖。
皇帝看得眼睛发亮,拿起那把袖珍连弩,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好东西!这玩意儿要是装备给禁军,那可就厉害了。”
“陛下要是喜欢,在下可以把图纸留下来。”白昊然道,“不过这东西威力有限,也就是当个防身的玩意儿,真要上战场,还是得靠大型机关。”
“那是自然。”皇帝点点头,放下连弩,语气忽然沉了些,“说到这个...昊然啊,你这次来,能不能顺便帮朕看看北边的城防?”
白昊然心中一动。
面上却上不动声色:“陛下是说...跟游牧接壤的那几处关隘?”
“嗯。”皇帝脸色不太好看,“自从卢道源那老贼叛逃,带走了三道关隘图,北边的布防虽重新调整过,但有些地方...终究是心里没底。加上最近东边不太平,游牧人好像又有南下的意思,朕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
“东边?”白昊然挑眉,“陛下是说东璃那边?”
“可不嘛。”皇帝叹了口气,“游牧人这阵子在东璃边境闹得凶,连抢了好几个城。虽然他们主要是打东璃,但跟我们北渊也接壤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抢着抢着,就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白昊然点点头,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陛下考虑得极是。那在下这次去北边看看,要是有什么漏洞,会尽量想办法补上。”
“太好了!”皇帝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这样,朕让工部的赵侍郎陪你一起去,他熟悉北边的城防情况,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白昊然点头:“如此甚好。”
皇帝又跟他聊了几句机关术的事,越聊越投机,最后站起身来:“走,朕带你去看看朕新造的那台投石机,你帮朕参谋参谋,看看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
“遵旨。”
白昊然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去。
当天夜里,白昊然住在驿馆里。
他趴在桌上,就着油灯,给师父写密信。
把今天进宫见皇帝的情况、北边城防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弟子观北渊朝堂,自二皇子谋逆被圈禁后,表面还算安稳,但边境布防确有疏漏。游牧在东璃边境作乱,北渊亦受波及,陛下颇为忧心。
弟子明日将随赵侍郎去北边查看城防,顺便探查游牧那边的动静。有消息再报。
弟子 昊然”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然后打开窗户,轻轻吹了声口哨。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夜色中飞了过来,落在窗台上。
白昊然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它的脑袋:“小东西,辛苦你了。飞得快点,别让人给打下来了。”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白昊然笑了笑,手一松。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入了茫茫夜色中。
他站在窗边,看着鸽子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赫连昌。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野心极大,城府极深,没想到,都失势了还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西凛有雨烟师姐盯着,东璃有大师兄盯着,北渊这边,就交给他吧。
白昊然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工具。
钳子、锥子、图纸、还有几样小巧的机关零件。
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这北渊的水既然这么浑,那他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三日后,白昊然跟着工部赵侍郎,启程前往北境。
风雪越来越大了。
漫天风雪中,队伍缓缓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