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那句“做生意比他修炼有天赋”搁在耳朵里还没凉透,食堂门口青石阶底下忽然静了。没什么过渡,就好像有谁掐了所有人的嗓子眼,李超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排着的人往两边退出一条窄道,一个穿云纹锦袍的中年修士不急不慢走进来。
步伐不沉,但每一步都踏得准,像踩着什么东西节拍。门口两个筑基弟子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有个提灵草筐的外门弟子把筐搁地上了。
李超不认识脸,但认得出袍子。内门执事的制式,云纹里缠银线,走动时袍角翻出暗光。这人四十出头面相,下巴削瘦,颧骨偏高处压着一层青灰,指甲缝里嵌着丹砂,像是从丹房直接过来的。他在台面前站定,先扫了一眼锅。
“就是这口锅?”他问。
李超把锅盖合上:“豆浆没了,茶叶蛋还有,您要吗?”
那人没接话,从袖口摸出一块灵石放台面上。中品的,表面一层薄薄的雾光。“卡了二十年,金丹九层,半步迈不出去。听说你这里的东西能破关。”
李超手还在锅盖上搭着,扫了一眼王冲。王冲往廊柱边退了一步,嘴抿着冲他微摇头。意思是惹不起。
“豆浆确实没了。”李超说,“现熬一锅,得等一会。”
云纹锦袍的修士在长凳上坐下来了。矮凳子,他坐下来膝盖快顶到胸口,背却还直着。李超蹲到灶台后面生火,火石打了两下,第三下才引着炭。新兑的灵泉倒进锅里,聚灵草最后几株一并丢进去,水沸起来豆香漫出来,比平时猛。那人原本垂着眼皮,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掀了一下眼,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松开一根手指。
李超舀了碗豆浆端过去,碗沿烫,用围裙垫着托到台面上往里推了两寸。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仰头喝尽。
空碗磕在台面上转了小半圈。他整张脸猛地涨红,颧骨上的青灰褪干净了,换了一层潮红往上蔓延到太阳穴。他猛地闭眼,双手按住膝盖,指节攥得发白,身体绷得像张满了的弓。
脚底下的青石砖震了一下。第二下更猛,台面上的空碗跳起来翻了半圈扣在地上,灶台底下的炭灰被气浪掀起来扬了半屋子。门口蹲着的几个弟子被推得往后仰,王冲一把攥住廊柱才没摔倒。灵气从四面八方往这人身上灌,食堂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又猛地灌满,他头顶凝了一层淡金色的壳,壳面裂纹纵横,咔一声脆响,蛋壳似的裂了。
碎片溅出去打在墙壁上。裂壳里涌出来一团更亮的光,越涨越大,最后凝成三寸高的小人模样,眉眼和盘坐着的修士一模一样,就是小了几圈,悬在他头顶三尺处金光闪闪。
李超手里的木勺没拿住,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灶台,锅盖哐当掉进锅里。
“你你你……”他指着那三寸小人,“你把他生出来了?”
小人转过来朝他鞠了一躬。
门口呼啦啦跪了一片。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两个内门弟子,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声音闷沉,然后王冲也跟着跪了,外面蹲着的散修不管是不是御剑宗的齐刷刷矮下去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李超没听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余响。
林玄真人睁开眼。面色红润,颧骨下的青灰彻底没了,连指甲缝里的丹砂都冲刷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悬着的小人,嘴角慢慢往上牵了一下。
“二十年。”他说,嗓子哑着,“一步迈出去了。”
他站起来,膝盖没打弯,整个人轻得像浮了半寸。转身朝李超拱了拱手,两手实抱,弯腰的幅度让袍角扫到了地面。
食堂外面的灵气还没散尽,气浪把廊檐底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吹得东倒西歪,有两盏直接掉下来砸碎了。凌虚子踩着那摊碎纸片和竹骨架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袍角被气浪卷着往后飘。他看见林玄头顶悬着的元婴,停住了。
“你。”他看着林玄真人,一个字堵在喉咙里顿了两息,视线慢慢挪到李超身上。他沉默站了一会儿,朝李超的方向微倾了一下身,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后面跟着的长老们把脖子缩回去。
李超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把木勺捡起来,拿围裙擦了擦。他看了一眼林玄真人头顶晃悠悠的小人,又看了一眼凌虚子欠着的身子,低头看着脚底下扣着的空碗。
“那个,”他说,“他这碗豆浆还没付钱呢。”
食堂里静了一瞬。林玄真人低头摸储物袋,摸出来的灵石袋鼓鼓囊囊往台面上一搁:“连本带利,五百灵石。”他笑了一声,声音敞亮,不像刚破境的人该有的疲惫,“够不够?”
李超把灵石袋接过来掂了掂塞进围裙兜里。蹲回去重新生火,蒲扇拨了拨炭块,火头重新窜上来。门口跪着的弟子陆续爬起身,还有人扭头盯着小人看,嘴张着忘了合。凌虚子还站在原地,看了李超蹲在灶台后面拨火的背影一眼,转身往外走,迈过门槛的时候袍角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食堂外面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从门缝往里挤脑袋。有人从人群后面踮脚喊了一句,被嗡嗡的议论盖过去了。但李超听见了——元婴成了,这四个字被人接力似的往外传,越传越远,一直滚到山门石阶底下。他蹲在灶台后面,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底汤,抬头看见那个三寸小人还在林玄真人头顶盘坐着,金光把整间食堂的墙都映亮了。
金丹碎、元婴成。整个食堂被天地灵气漩涡笼罩,所有弟子被气浪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