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真人一碗豆浆灌下去,空碗磕在台面上转了半圈,碗底擦着石板吱地一声涩响,然后他整个人猛地绷直了,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那根柱子,颈侧的筋猛地绷出来一道棱。
两只手扣着膝盖,指节攥得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指头用力到关节缝里挤出浅浅的白印子。颧骨上那层青灰像冰面泼了滚水从中心往外化,潮红紧跟着从脖子根往上涌,漫过下巴和腮帮,一路顶到太阳穴,整张脸涨成了刚出笼的虾子色,连耳垂都红透了。脚底青砖先震了一下,灶台上那口铁锅晃了晃,锅里剩下的残汤晃出来淋在李超鞋面上,烫得他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两下。第二下震得更猛,灶膛里压着的炭灰被一股气浪从炉口掀出来,扬了半屋子黑灰,糊了台面和锅盖厚厚一层,有几粒烫灰溅到李超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台面上那只空碗跳起来翻了个儿扣在地上,碎瓷片迸出去打在墙壁上弹落下来噗噗噗几声。门口蹲着等号的几个弟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推得往后倒,最外面那个一屁股坐地上,手里攥着的几块下品灵石撒了满台阶骨碌碌滚了老远,他也顾不上捡,两手撑着石板往后挪了半尺。
灵气从四面八方往林玄真人身上灌。李超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像这间屋子突然开了扇门,门外是无底的风口,气流从屋顶瓦缝和门窗所有缝隙往里挤,带着低沉的嗡鸣从耳朵两边灌过去,他后槽牙都跟着振了振。围裙下摆被吹得贴着小腿往上掀,袖口灌满了风鼓成两个气囊,锅底余烬里一撮没灭尽的火星被吹起来红了一下又暗了。空气的密度像变了,呼吸的时候胸口发闷,吸进去的气带着一股清冽的甜腥味跟豆浆的豆香搅在一起,黏糊糊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呛得他偏头干咳了一声。
林玄真人头顶开始凝光。先是一层极薄的膜,淡金色,从百会穴的位置往外铺,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蔓延,边缘细碎卷着毛边。那层膜越积越厚,表面开始布满裂纹,纵横交错密如蛛网,咔嚓声细碎连成一片,密集得像踩在干透的梧桐叶上摞了一层又一层。裂纹最密的地方鼓起来一个包,越鼓越高,撑得周围的裂纹往四面拉扯,然后裂口往两边翻卷着翻开,从里面涌出一团比金膜亮了十倍不止的光。光团一点点往外撑,先是圆滚滚的一坨,然后慢慢抻出了头颅的形状,接着肩膀、胳膊、躯干、腿脚一寸一寸显出来,最后凝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三寸高,手短脚短,浑身上下金光灿灿,眉眼鼻嘴活脱脱就是林玄真人本人的缩小版,连袍子上的云纹银线都一丝不差地复刻在身上,就是袖摆短了半截往下垂着。小人悬在他头顶三尺高处盘腿坐着,两只短胳膊搭在膝盖上,脸转过来朝着李超的方向缓缓弯了一下腰,弯腰的时候袍角往下坠了坠,腰弯得不深,但郑重,像学堂里蒙童给夫子行礼。
李超手里的木勺没攥住,当啷一声掉进锅里,勺柄砸在锅沿上弹了一下才沉进汤底,溅起一小片水花溅到他下巴上。他后背撞上灶台边缘,顶得那口铁锅又晃了晃,台面上搁着的半碗底汤全洒了,沿着石板缝往下淌冒着细细的白气。
"你你你……"他左手指着那个三寸小人,右手指向盘坐在地上的林玄真人,手指头来来回回点了三趟,嘴张了两下才把后头的话顶出来,"你把他——生出来了?"
小人又朝他的方向弯了一下腰,金光晃了晃。
门口噗通跪了第一个,是个筑基弟子,脸蛋嫩得还挂着入门没褪尽的青涩,下巴上还有一颗没消的痘,膝盖磕在青砖上那一声闷实厚重。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后面的人一排排矮下去,凳子翻了铜钱洒了,有人捧着的灵茶碗脱了手,褐色茶汤溅了一地也没人低头去看。那个挤进来卖灵符的散修本来还踮着脚尖站在门外头探脑袋,被后面的人一推踉跄进了门槛,脚还没站稳膝盖先落了地,脑门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李超没听清,满耳朵灌的都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着胸口,震得他指尖发麻。
林玄真人睁开眼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指甲缝里嵌着的丹砂碎末全化干净了,指节白净得像水泡过的笋尖,连指根常年握丹炉磨出来的茧子都软了一层。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攥了又松开,像是这辈子头一回长这双手似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弯,两条腿直挺挺往上抬,整个人比刚才轻了半截,袍角悬着没扫地面,飘了一下才落稳。他抬头看头顶的小人,小人低头看他,一大一小两张脸对了下眼神。林玄真人嘴角抽了两抽,从牙缝里挤出一口长气。
"二十年。"嗓子是哑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底往外抠,"一步迈出去了。"
他绕过矮凳走到台面前,两手实抱举到眉间朝李超弯下去。锦袍下摆铺开扫过地面蹭着豆浆汤渍往前推出一道湿痕,幅度大到头顶那三寸小人几乎凑上台面边缘。
食堂外头灵气潮还没散净。气浪把廊檐底下两盏纸灯笼掀下来砸在台阶上散了架,碎纸片从门口卷进来贴着地面打旋,一片糊在李超鞋面上。有人踩着满地碎纸走了进来,脚步急袍角带风,把门口跪着的人堆从中间劈开一条窄道。李超抬头,凌虚子在门槛后面站了两息,胸口起伏比平时急,视线越过满屋子跪着的人头落在林玄头顶悬着的元婴上停了很久才挪到李超脸上。他往前迈了两步,身后跟进来的两个长老探着身子往前挤,见他停住同时刹了脚。
凌虚子在台面前站定。没弯身没拱手,但上半身朝李超的方向压低了一个角度,额头往下沉了一寸。两息的功夫。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灶膛里煨着余炭的锅底上看了一瞬,转身往外走。
李超弯腰把木勺从锅里捞出来。勺柄烫手,拿围裙裹着擦了两把,蹭干净上面沾的豆浆沫。他看了眼凌虚子走到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眼林玄头顶的三寸小人,再扫了眼满屋子地上跪着挤着的人,最后把勺子搁回锅沿上卡进那个磨出来的浅槽里。
"那个,"他说,声音不大,"他这碗豆浆还没付钱呢。"
满屋子像被人掐了音。最前面跪着的王冲把脸仰起来,眼里的亮光还没灭,表情从庄重愣愣拐成了困惑,嘴张着没出声。凌虚子半只脚迈出门槛了,脊背顿了一下,腮帮肌肉绷了一瞬才松开,靴底在门槛石上蹭了半寸才踩实。林玄真人低头去摸储物袋,动作比行礼还快,手指头插进袋口掏出来的袋子鼓鼓囊囊,往台面上一搁砸出一声闷响,袋口绳结勒得紧,底下坠着几颗没裹进去的下品灵石骨碌碌滚了半个台面。他笑了一声,声音敞亮,腮帮子上那层红润还泛着光。
"连本带利,"他把袋子往李超手边推了推,"五百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