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真人把储物袋搁台面上,袋口勒得紧,底角两颗灵石滚出来磕着灶台豁口弹进刷锅水里,噗的一声沉了底。他笑了一声,声音敞亮,腮帮子上还泛着红润,把袋子往李超手边推了推:“连本带利,五百灵石,你数数。”
李超接过来掂了两下,袋子坠手,整袋塞进围裙兜里,兜布往下一坠腰带松了半寸,他伸手下去拽了拽绳头。抬头时凌虚子还在门槛外没走远,袍角被廊风掀起来,靴底在门框下沿那块磨亮了的石头上蹭了半寸,站了三息,下颌角那根筋绷着,喉结滚了一道才抬脚出去,袍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薄灰。后面跟进来的两个长老从门框两边探了半截身子进来,左右扫了一圈,目光在李超兜里那袋灵石上停了停,互相递了个眼色才退出去,靴底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响。
屋里跪着的人开始慢慢站起来。膝盖磕石板闷了十几下,有人弯腰捡灵茶碗,碗沿磕了豁口捏着看了看又揣回袖里,有人蹲下去拍袍子下摆的灰。门口那个卖灵符的散修靠着门框揉磕青的脑门,吸了口气才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林玄真人把元婴收了回去。金光小人缩了下肩从百会穴沉进去,最后一点金芒从发根收尽时他整个人往实里沉了一寸,脚底青砖响了细细一声碎音。他站起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翻过来翻过去,指根那层黄茧软了,指甲盖里的丹砂碎末全化干净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抬头看李超,嘴角动了动像要说话,喉咙出了声气音又咽回去了,拱了拱手往外走,袍摆擦过门槛带起一股细弱灵风,把门口地上一张黄符纸掀了半尺高,纸角沾了潮气贴在石面上不动了。
灶台上的汤渍凉透了。李超拿抹布拢了两把,拧了水倒进墙角泔水桶,又舀半瓢清水冲了一道,水流带着豆渣末子顺着石板缝往下渗。他把瓢扣回缸盖上,直腰时脊背咯噔响了一声,从腰椎往上连着三节发酸,这才发觉自己站了整个下午。
灶膛里的炭火暗了,只剩最底下一小撮泛着蟹壳青的暗光,他用火钳拨了拨合上铁门。锅里刷锅水还温着,指尖探了一下微微发暖。他扶正了两把歪凳子,另一把缺了条腿靠墙立着就没再动,转回灶台前靠着台沿站住,胳膊肘支在台面上。
王冲是掌灯时分来的。廊檐下纸灯笼刚点上,光铺在门口石板上黄澄澄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进门,袍角沾着灵田翻出来的湿泥,泥点子干了泛灰发白。靴底踩着门口碎瓷片嘎吱响了一路,手里拎着把黑陶茶壶,壶嘴塞着软木塞,热气还从边上丝丝冒。他进门先往锅里探了一眼,几粒没捞净的豆渣漂在水面上打转。转回脸来,腮帮子上那股兴奋劲还没退干净,嘴角翘着但眉骨底下压了道竖纹,抿了抿嘴才开口:“李长老,长老会那边闹起来了。”
李超没动,下巴朝台面抬了抬。王冲把茶壶放上去,壶底磕了一声,掀了壶嘴的塞子又塞回去,手指在壶肚上试了烫缩回来甩了甩,声音压得低:“大长老赵无极的人在偏殿聚了半个时辰了,二长老三长老也在,三拨人搅成一锅粥,吵得外面执事弟子全缩着脖子走路,拍桌子的动静传到廊上了。”
“吵什么?”李超问。
王冲咽了口唾沫:“大长老的意思,配方得交上去归宗门最高层管控,说这东西留在个人手里是祸根,万一外宗挖走了御剑宗血亏。二长老说你刚救了林玄真人转头就来硬的,脸面还要不要,说人家不交你还能抢?得罪一个能批量造元婴的人你疯了?三长老两头和稀泥,想出折中法子,高价买断全部产出,从源头卡你的灵草鸡蛋,让你只产出不进货,经营权捏在宗门手里。”他喘了口气,“我听着大长老散了会没回洞府,直接拐去执事堂喊人了,怕是……要来硬的。”
李超把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系,绕了两圈打结时觉得勒紧了下不去手,松了半寸又拽了下,指头绕了两圈按平。他低头拍了拍围裙前襟沾的面粉印子,拍了三下,抬起头来:“赵无极修炼多少年了?”
王冲一愣:“大长老入宗六百载了,合体期中期,听说他当年还是外门弟子的时候……”
李超摆了摆手。他低头看灶膛,铁门缝里漏着一线暗红,细得像刀片在铁皮上划了口子。那线光闪了闪,暗了半度,像有人往灰堆底下吹了口气。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指腹搭在铁环凹槽上没动,然后合严实了,用了点劲,铁框撞出闷响震得茶壶盖子跳了半寸又落回去,盖子沿溅出一圈水珠。
他转过来面对王冲,脊背抵着灶台边缘,铁锅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贴着后腰。他弯腰把木勺从刷锅水里捞出来,勺头滴着水,在台面上砸一排湿点子。攥着木柄擦了大半干,勺头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然后反手往锅里一插——勺头沉进清水里立着,勺柄斜倚在锅沿上往外伸,水面上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到锅边又荡回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掌心沾的水珠子,歪了歪脑袋看着王冲,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你长老会想收我的摊子?”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瓷实,像往台面上一个一个搁铜钱,搁一个响一声,尾音没飘也没坠,平平落在地上,“行啊,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