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晨雾彻底散尽,整座山谷清亮通透。溪水流过石缝,叮咚作响,碎光随波流淌
猛虎慢悠悠从窝棚后方踱出,浑身一抖,长毛簌簌落尽露水,鼻间喷出两股浅浅白气。它凑近阿狰鼻尖轻嗅两下,随即转头望向密林深处,双耳利落一转,已然察觉到林间动静
“要进林子?”
藤架下传来阿箐清亮的声音。她正将昨夜晾干的菌子一一收进布袋,抬手间腕间银铃轻晃,细碎清响落满谷间。她直起身,乌黑长发垂落腰际,目光落定猛虎身上,轻声叮嘱:“昨夜落过雨,林间潮重,山石覆满青苔,滑得很”
阿狰仰头看她,认真道:“猛虎不怕滑”
“它自己走当然不怕。”阿箐走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认真又温柔,“可你要坐它背上就不一样了,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完抬手轻拍猛虎肩头:“听懂没?进林慢行,稳一点”
猛虎低低嗡鸣一声,粗尾轻扫地面,转身缓步朝前走了两步,乖乖驻足回头,静待几人同行
三人一兽沿着松软溪岸往密林行去,脚下腐叶厚实,踩上去发出轻柔咯吱声响。阿狰走在正中,左手紧紧牵着阿溟,右手时不时抬手揉一把猛虎颈间蓬松长毛
头顶长空,巨鹰盘旋一圈,振翅滑翔至远处凸岩落脚,歪头凝望着几人前行的方向,静静值守
深入林地不久,前路忽然遇险
猛虎前爪刚踏上青苔覆底的石面,右足骤然打滑,粗壮腿肢猛地往侧边塌陷处歪去
“慢,石滑”
阿狰声音清亮,不疾不徐
猛虎闻声瞬间收力,后爪死死蹬住湿土稳住身形,带着几分后怕的低吼,缓缓退离湿滑石面
“好险。”阿溟脚步顿住,目光快速扫过周遭湿滑岩面与松软泥地,细细排查隐患
阿箐已然上前,从腕间解下一枚小银铃,轻轻系在旁边低垂的藤蔓上。风铃轻晃,细响不绝
“咱们以后常来这片林子,得自己做标记。”她回头看向阿狰,耐心教道,“记住规矩,走路踩树根、扶藤蔓,能绕险路就不硬闯。标记多了,往后次次都安全”
阿狰眼睛一亮,立刻想到法子:“让巨鹰先低空探路好不好?”
“很聪明。”阿箐笑着点头
阿狰当即仰头,吹出一声短促利落的哨音
凸岩上的巨鹰闻声振翅而起,宽大双翼掠过林冠顶端,贴着树梢缓缓前移。每飞过一段稳妥路况,便清啼一声,似在遥遥报平安。几人顺着雄鹰探好的路线绕行,稳稳避开暗藏的泥洼、塌陷断根与湿滑险石,稳步深入林腹
林内光影斑驳,暖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满地碎金。清甜果香混着草木湿气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阿狰鼻尖轻动,忽然挣开牵着的手,快步往前跑了两步,抬手指向高处老树枝桠,满眼欢喜:“紫晶果!全都熟透了!”
沉甸甸的紫晶果串垂在高枝,表皮泛着透亮深紫光泽,诱人至极。只是枝位过高,即便阿溟踮脚也难以触碰。阿狰仰着小脸,微微蹙起眉头,一副可望不可即的懊恼模样
阿箐莞尔一笑,足尖轻点地面,轻盈纵身跃起,一手扣住上方横枝,借力利落翻上树干。她稳稳坐在粗枝分叉处,接连摘下几大串紫晶果,俯身轻轻抛给树下的阿狰
果子落进怀里,带着温热果香,阿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笑得眉眼弯弯
“接着!”阿箐又抛下一把细碎果实,边摘边教,“别光顾着接,学着看长势”
“我懂!”阿狰抱着果子蹦跳起来,底气十足,“南边日照足,长出来的果子更大更甜!”
“眼力不错。”阿箐轻巧跃落地面,拍去掌心浮尘,又细细叮嘱,“不止看日照,还要闻果香。熟透的带酸甜气,微微发酵的就是熟过了,得尽快摘”
阿狰认真记在心里,转头瞥见林间几只探头探脑的松鼠,抬脚轻步走近,压低声音细语几句
几只松鼠立刻竖起蓬松大尾,灵活蹿上枝干,齐心协力摇晃果枝,将零星挂着的熟果晃落,又纷纷聚拢到一处,帮着收拾整齐
“我跟它们说好啦。”阿狰回头笑得纯粹,“它们帮我收果子,明天我分它们藤浆当谢礼”
“小小年纪,倒会谈生意”
阿溟难得轻声打趣,清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难得
几人寻了一方平整大石落座,围坐一处分食紫晶果。果肉饱满多汁,酸甜爽口,消解了行路的疲惫。阿狰吃得满嘴紫黑,小脸沾着果渍,抬头发自内心道:“昨天我在鹰背上看见,山下溪流弯弯曲曲,像一条盘着的龙”
阿箐忍俊不禁,差点将口中果子喷出来:“你这小家伙,怎么看什么都像龙?”
“真的!”阿狰急着辩解,认真比划,“从山顶落下来,绕三道弯,最后钻进这片林子,尾巴都藏起来了!”
阿箐笑得眉眼弯弯,连身侧的猛虎都懒懒甩了甩耳朵,似在附和这份热闹。阿溟低头咀嚼果肉,眼底笑意温柔,藏而不露
午后日头渐暖,林间湿气散尽
众人采满鲜果,又捡拾了大批可食菌菇,准备折返山谷。归途之中,阿箐细细教阿狰分辨菌类,指着一朵艳红带斑的菌子正色道:“山林菌类最忌艳色,这是火舌菌,沾到皮肤都会起泡,万万碰不得”
阿狰牢牢记住,忽然好奇问道:“猛虎吃过这个吗?”
“吃过。”阿溟失笑,“它年幼不懂事,误啃过一口,拉了三天肚子,从那之后见这菌子躲得老远”
阿狰立刻凑近猛虎,压低声音细语片刻
听完他的转述,猛虎喉咙滚出一阵低低呜咽,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委屈
阿狰转头一本正经传话:“它说你说得对,但它不是笨,是当年年纪小,不懂事”
不远处的巨鹰闻声,也大步踱来,歪头望着笑作一团的几人,懵懂伫立,似在好奇热闹缘由
暮色垂落山谷,营地燃起暖融融篝火
火苗噼啪跳跃,暖光映亮几人眉眼。猛虎温顺卧在阿狰身侧,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双耳时不时轻颤,安分守夜。巨鹰立在不缓坡地,收拢双翼,垂首休憩,沉静稳妥
阿狰靠着阿溟肩头,望着跳跃火光,忽然轻声发问:“阿箐,你怎么总能提前知道风向要变?”
阿箐轻晃手腕银铃,悠然笑道:“听风啊。铃声清亮,便是顺风无雨;铃声沉闷,就是湿风要来。再过两个时辰山间会起大雾,所以今天咱们不往西谷,是对的”
“我听得懂兽语、鸟语,却听不懂风声。”阿狰小声嘟囔
“不一样的。”阿箐靠着巨鹰羽翼,仰头望向渐亮的星河,眼底温柔悠远,“你是与生灵对话,我是山鬼,与自然共鸣。山风、流水、落叶、虫鸣,都藏着讯息,只是世人大多听不见”
阿狰满眼期待地看着她:“那你教我好不好?”
“自然可以。”阿箐应声应允,“从明天起,每日教你一桩,慢慢学”
阿狰欢喜点头,又转头跟猛虎低语两句,片刻后笑着回头:“猛虎说,当年误食毒菇饿了三天,连兔子都追不动,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脸”
“哈哈哈,它还会记羞!”阿箐朗声大笑
猛虎恼羞般偏过头,假装不理众人,引得营地又是一阵欢声笑语。巨鹰低低鸣啸一声,温柔附和
篝火渐渐低矮,火星偶尔噼啪起落
阿狰困意渐浓,眼皮沉沉打架,慢慢滑落在阿溟腿上,一只手还牢牢搭在猛虎颈间软毛里,睡得安稳
阿溟静静端坐,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碎发,指尖温柔抚过孩童眉心,一动不动,默默守护
阿箐望着摇曳火光,轻声哼起悠远山谣,曲调绵长温柔,裹挟着山野独有的静谧。巨鹰偶尔低鸣应和,风声、虫鸣、铃响交织,温柔铺满整座山谷
星河低垂,晚风轻软
猛虎双耳微抖,始终寸步不离守着腿边熟睡的小小身影。火光映亮阿溟眉骨至耳垂的淡粉巫纹,泛着细碎柔光,温柔静谧
熟睡的少年微微咂嘴,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大抵是梦里,还回味着白日酸甜的紫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