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颔首道:“在下与忠勇伯之间,虽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并没有任何恩怨可言,但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只得选择为国锄奸。”
考虑了片刻后,徐辉祖叹道:“张升曾经作过一首诗,其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这两句,我很是喜欢,甚至奉为圭臬,并命人镌刻在了我的书房中。可现如今,他既然决意选择燕王,站在朝廷的对立面,那我就不能再认这个妹夫了。正学先生若想为国锄奸,便只管放手去做吧,徐家非但不会阻拦,而且还会鼎力相助。”
方孝孺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国公成全。”
秦淮河的画舫上,面对未婚妻咄咄逼人的问题,张升的脸上虽然云淡风轻,但手心里却已满是冷汗。
心念电转后,张升没有选择从正面回答,而是苦笑着反问道:“妙锦为何觉得,我会是燕王的内应呢?”
见其如此不坦诚,徐妙锦更感不悦,摇头道:“升哥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当年在云峰山时,我就早已看出,升哥是何等杀伐果断之人,你如果忠于朝廷,又怎会为了大姐夫的一点小恩小惠,便设计将其放走?”
张升道:“我……”
徐妙锦却已继续说道:“还有,皇上即位后,升哥的所作所为,虽然看似都在针对大姐夫,但实际上却延缓了朝廷削除燕藩的计划。”
饶是左近并无外人,张升听了这番话,还是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番。
徐妙锦黯然道:“看来我的推断,果真没有错。”
张升上前半步,轻轻握住了佳人的柔夷,温言道:“妙锦,无论我究竟是何立场,对你的情意,都绝对没有半分虚假。”
然而,徐妙锦却略显生硬地抽回了手掌,蹙眉道:“咱们曾共同历经生死,我自然相信,升哥是一片真心。只是情投方能意合,你若执意助纣为虐,帮助大姐夫反叛朝廷,那么你我,最终也只能是有缘无分了。”
张升闻言大惊,急道:“非是我轻视女子,但国家大事,毕竟是我们男子的责任,妙锦又何必要置身其中!”
徐妙锦问道:“你曾对先帝进言,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得到了他老人家的赞赏,升哥可还记得?”
张升道:“我自是记得。”
徐妙锦颔首道:“那么升哥就应当明白,在家国危难之时,就算是寻常百姓,甚至市井中的乞丐,都有责任共克时艰,又遑论是我这样世受皇恩的徐家儿女呢?”
说完也不等张升答话,徐妙锦便道:“杨小侯爷,劳烦你告诉船夫,在前边靠岸吧,我要下船了。”
杨洪不敢胡乱答话,遂抬眼望向了自家大人。
张升颓然挥了挥手,道:“靠岸吧。”
待得杨洪走后,两人也依旧默默无言,任由画舫缓缓靠岸。
徐妙锦却没有急着下船,而是问道:“我想再为你抚琴一曲,不知升哥可愿意听?”
张升先是一怔,随即忙道:“愿意,我自然愿意。”
于是徐妙锦便走到瑶琴前坐定,随着佳人轻抚琴弦,一首旋律婉转,音韵动人的琴曲,便萦绕于画舫之上。
只不过此曲虽好,却充满了离别之意,让人闻之怆然,险些流下泪来的张升,待得一曲方歇,黯然道:“这着实是一首佳曲,只是为何会这般悲戚?”
徐妙锦轻声吟唱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寒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张升惊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阳关三叠?”
徐妙锦点了点头,欠身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临别之际,妙锦别无他物,唯有赠君一曲,愿君珍重。”
张升颇感不是滋味,问道:“既然妙锦执意忠于朝廷,方才为何还要助我呢?”
徐妙锦道:“诚如你所言,我权当是帮了自己的大姐夫,但,也只有这一次了。”
言罢,徐妙锦便翩然转身,朝着岸上行去。
张升忙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
徐妙锦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必劳烦忠勇伯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升心中一痛,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爱人离去。
只是他还不知道,徐妙锦的俏脸之上,早已是热泪盈眶。
杨洪急在心里,忍不住问道:“大人不去追么?难道您就让徐家小姐这么走了!”
张升摇了摇头,叹道:“不必追了,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也都于事无补。”
只是话虽如此,张升还是跃到了岸边,又道:“天色已晚,我不放心让妙锦孤身行走,咱们悄悄护送她回府吧。”
于是两人就跟在徐妙锦身后,随着她一路回到了魏国公府。
望着心上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张升的眼角,也已有些湿润,当下不敢再多待,转身道:“我们走吧。”
谁知杨洪还未来得及答应,便有人急叫道:“伯爷!伯爷请留步!”
张升回首望去,只见魏国公府的门子,正一边朝着自己发足狂奔,一边面色焦急地喊着话。
待对方到得近前,张升问道:“足下有什么事么?”
那门子喘了两口粗气,陪着笑道:“小人身份低微,哪敢烦劳伯爷,是我家三小姐,想请两位在此稍候片刻。”
张升颔首道:“好,有劳了。”随即从怀中取出两贯宝钞,递了过去。
那门子恭谨地双手接过,道了谢便自去了。
杨洪喜道:“大人,看来您还有机会啊!”
张升苦涩地一笑,说道:“但愿如此吧。”
杨洪不解道:“大人何故如此悲观,徐家小姐若是当真已对您情断义绝,又怎会让咱们在此等候?”
说话间,已有一个少女走出了魏国公府,可却并非徐妙锦,而是她的贴身侍女清欢,另有两名手捧锦盒的家丁,跟在了其身后。
到得近前,清欢欠身行了礼,道:“我家小姐说,事到如今,她已不好再保存这两件宝物,烦请伯爷顺道拿回去吧,也免得再去贵府叨扰。”说完便返身打开了两个盒子,只见里边分别摆放着朱元璋赏赐的钨金环锁铠,以及咸宁郡主所赠的绿绮琴。
张升明白,徐妙锦退回这两件珍贵的嫁妆,就意味着两人婚约的彻底终结,恍惚间身子不由一晃。
杨洪赶忙伸手去扶,不想张升却轻轻将其推开,道:“我无事,你去取物事吧。”
稍一迟疑,杨洪还是上前接过了锦盒。
清欢见状,又道:“我家小姐还说,伯爷不必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旁的不说,燕王的爱女咸宁郡主,天资聪颖,品貌出众,就是难得的良配……”
然而,张升没有等对方说完,便手一摆,皱眉道:“徐小姐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了,不过在下的事,就无需烦劳她挂怀了。”说完便转身离去,唤道:“杨洪,我们走。”
长长的叹了口气,清欢也返身走回了魏国公府,却看到躲在门后偷看的自家小姐,犹自红着双眼,望着张升远去的身影呆呆出神。
清欢急道:“小姐既这般舍不得忠勇伯,为何还要毅然决然地退掉婚事呢!”
徐妙锦轻咬薄唇道:“事到如今,我也只得如此了。”
清欢不解道:“可您明明如此难过,为什么还要对忠勇伯说那样的话,撮合他和咸宁郡主呢?”
用帕子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清泪后,徐妙锦轻叹道:“因为我不想让升哥,也像我一般难过,所以在临别之际,绝不能让他记得我的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另一边的张升,尽管没有潸然泪下,然而难过之情,却是半点也不亚于徐妙锦,一言不发地回到伯府后,便径直回到了自己房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翌日清晨时分,就当张升终于有了些许睡意,刚刚阖上双眼时,便被屋外的叩门声所惊醒,紧接着又传来了管家章景盛的呼喊:“伯爷!大事不好了!伯爷!”
张升用力晃了晃脑袋,强打起精神后,便赶忙打开房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章景盛伸手指了指厅堂的方向,急道:“刑部刚刚派了官差前来,说是要锁拿王姑娘,情急之下,杨小侯爷便在大厅中,和对方动起手来,谁承想一时失手,不慎……”
见其面色大变,张升心中一沉,追问道:“可是打死了人?”
章景盛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几位官差都被打伤,其中一人,更是连手臂都被杨小侯爷给打折了。”
张升皱眉道:“杨洪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怎地出手这般没有分寸,后来怎样了?”
章景盛道:“小人见势不对,便赶忙来报知伯爷了。”
张升点了点头,道:“咱们且过去看看。”
于是两人便快步来到了厅堂,只见桌椅歪斜,茶盏更是碎了一地,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打斗,杨洪和王艺珍,则正与两名侍女共同收拾着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