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昭不禁为之语塞，过了片刻才道：“忠勇伯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司寇大人特意知会我等，说杀人者如果是王艺珍，那就绝不是一桩简简单单的凶杀案，而是伙同燕王，一起蒙骗皇上的欺君大案，又岂是应天府衙能够审理清楚的？”

张升冷笑道：“谁人不知，刑部尚书侯泰，乃是方孝孺的至交，而你暴侍郎，又是齐泰的同年，由于我受先帝和今上器重，他二人心生嫉妒，对我打压排挤多时，如今尔等联起手来，居然又想出了这么一个可笑至极的名目出来，真是大明官员之耻！”

脾气火爆的暴昭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戟指喝道：“张升！本官向来行得端，走得正，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张升有意要将水搅浑，进一步拱火道：“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你们想要借着栽赃王艺珍之事，污蔑我私通燕王，却还在此以坦荡君子自居，脸皮比之京师的城墙，怕是还要厚上三分吧？”

听了这番话，暴昭顿时面红过耳，再也遏制不住怒意，嘶声喊道：“将嫌犯杨洪、王艺珍缉拿归案，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也一并拿了，所有后果，皆由本官一力承担！”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住手”，却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众人抬眼望向院中，只见内官监监丞沐敬，正沉着脸疾步走来。

入得厅中，也不等旁人见礼，沐敬便道：“传皇上口谕。”

张升等人连忙跪了下去，聆听上谕。

沐敬这才继续说道：“张升即刻入宫见驾，暴昭带兵返回刑部，杨洪和王艺珍，暂由应天府衙收押。”

张升虽感诧异，却还是率先应道：“微臣遵旨。”

正在气头上的暴昭，则分辨道：“沐公公有所不知，此案并非寻常案件，杨洪更是打伤了……”

沐敬手一摆，淡淡道：“暴大人，您莫非是想教皇上做事？”

暴昭大惊，连忙躬身道：“不，在下万万不敢。”

沐敬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敢，便赶快带着你的人回去吧，莫要耽搁了忠勇伯面圣，皇上可还在武英殿等着呢。”

尽管心有不甘，暴昭终究不敢违抗皇命，当下对沐敬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的带着部下们扬长而去。

朝着刑部众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沐敬骂道：“狼狈为奸的东西，竟敢来我兄弟府上撒野，也不怕自己有来无回！”

张升笑道：“沐大哥息怒，这事也不能都怪暴昭，刚刚是小弟故意激怒他，双方才差点动起手来的。”

沐敬不解道：“兄弟何故如此？”

张升道：“刑部衙门虽不比当年的锦衣卫，但也绝不是个好去处，更何况尚书侯泰还是方孝孺的至交，所以我不能轻易将杨洪他们交出去，以免对方胡乱用刑。”

沐敬感叹道：“咱家虽是个宦官，但最佩服的，就是兄弟你这样讲义气的好汉。”说着望向了杨洪和王艺珍，又道：“你们两位，可真是跟对了人。”

杨、王二人本就心下感激，因此齐声应道：“公公说的是。”

张升却摆手笑道：“沐大哥就别再夸奖我了，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小弟也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呢。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皇上为何会让你前来传旨？”

沐敬冷笑道：“还不是方孝孺那厮，在御前说你的坏话。”随即拍了拍张升的肩膀，续道：“走吧，个中详情，路上再说与你知晓。”

张升颔首道：“甚好。”

走出了几步后，沐敬又回首叮嘱道：“杨小侯爷，王姑娘，我就不派人押送了，烦劳你二位自行去应天府衙报到，莫要让咱家难做。”

两人忙道：“这是自然，公公放心。”

武英殿中，待得君臣见礼过后，朱允炆并未开口，而是端起了面前的玉盏，吹散了漂浮在上面的两片茶叶，轻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听了皇帝的话，站在龙案前的张升和方孝孺，心下皆感惴惴，也不知天子是否在指摘自己。

过了片刻，朱允炆才终于问道：“忠勇伯，今日方学士给朕上了奏本，说你先是指使亲信王艺珍，潜入郎中许祖德家中，拿到其子贴身之物，逼迫他做出伪证，从而帮助燕王诈病出逃，随后又命王艺珍杀人灭口，可有此事？”

张升道：“回禀陛下，方学士之言，可谓荒谬至极，其中至少有两处破绽，微臣实在不敢认下。”

朱允炆道：“有何破绽？”

张升道：“其一，燕王所患之肺痨，乃是太医院的赵院使最先诊断而出，微臣只是奉了您的皇命，这才前去为其复诊，如何做得了假？其二，微臣从始至终，都未曾见过那位许郎中，又怎么逼迫他呢？”

见皇帝抬眼望向了自己，方孝孺道：“这又是何难事，赵院使如若没有误诊，便很可能是受到了收买或是威胁，从而谎称燕王患了绝症；至于昨日，拿着许祖德幼子的香囊，前去威胁他之人，正是忠勇伯未过门的妻子徐三小姐。”

此言一出，不止是张升微微变色，就连建文帝也立时眉头紧锁，问道：“你说什么？魏国公想要拆穿燕王，而妙锦却打算帮他逃走？”

方孝孺道：“事实确是如此，不过依臣之见，徐三小姐只是少女怀春，被蒙在了鼓里，并不清楚忠勇伯的真正图谋。”

朱允炆思量了片刻后，下令道：“传赵继宗，还有徐辉祖、徐妙锦兄妹，带着那枚涉案香囊，即刻入宫。”

沐敬躬身称是后，便自去传旨，过不多时，太医院院使赵继宗就最先赶到了武英殿。

待对方行过大礼后，朱允炆也不让其起身，而是问道：“赵继宗，平日里朝廷待你如何？”

赵继宗忙道：“无论是先帝，还是皇上，待臣皆是天高地厚之恩，微臣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天恩之万一！”

谁知朱允炆用力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茶水墨汁四溅，沉声喝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吃里扒外，不拆穿燕王诈病，却谎称他患了肺痨之症，助其离开京师！”

吓得赵继宗跪伏在地，身体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张升见状，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唯恐赵继宗在恐惧之下，将实情和盘托出。

朱允炆趁热打铁道：“还不快从实招来，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赵继宗缓缓抬起了头来，涕泪交零的说道：“微臣实在不知，皇上听信了谁人的谗言，竟会生出此等误会，不过臣一心忠于陛下，从不曾做过半分有负圣恩之事，还请皇上明察啊！”

将信将疑的打量了对方片刻，朱允炆问道：“既然你问心无愧，方才为何会那般惧怕？”

赵继宗苦着脸答道：“《战国策》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我大明皇帝之威势，又不知比周天子高出多少倍，微臣不过区区一介医官，又如何能不畏惧。”

对于自身的文学功底，朱允炆素来很有信心，可这位文质彬彬的皇帝，却时常担心，自己不能像祖父那般，拥有君临天下的霸气，此时听了对方的话，心里顿感舒畅无比，于是语气不自觉的便缓和了几分，又问道：“你当真未曾帮助燕王，一起欺瞒于朕？”

赵继宗忙道：“千真万确，微臣就算吃了雄心豹胆，也断然不敢犯下欺君之罪啊！”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张升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张美人可真是厉害，不仅成功收服了赵继宗，而且还将其调教的这般了得。

方孝孺本欲劝阻，想了想却没有开口。

朱允炆看在眼里，不由颇感意外，问道：“莫非方卿，也相信赵继宗之言？”

方孝孺摇头道：“赵院使所说的话，微臣半个字也不敢相信。”

见皇帝微微变色，方孝孺立时察觉失言，忙又补充道：“陛下自然是恩威齐天的圣主，只不过您的威严，却被赵院使当成了自己脱罪的说辞。”

朱允炆皱眉道：“那你为何没有直斥其非，拆穿他的谎言？”

方孝孺道：“如今燕王已离开了应天府，而赵院使，毕竟是侍奉过两朝天子的首席医官，臣空口无凭，也不好与其当面对质，但臣相信，待得魏国公兄妹一到，此事便能水落石出。”

朱允炆道：“你倒是很有信心。”

方孝孺拱手道：“臣只是对魏国公的忠心毫不怀疑。”

听闻此言，张升顿感不妙，暗道：方孝孺既然如此胸有成竹，看来定是得到了徐辉祖的什么承诺，这可如何是好？

思量间，殿外的小黄门疾步入内，躬身道：“启禀皇上，魏国公兄妹到。”

朱允炆道：“传他们进来。”

须臾过后，徐辉祖和徐妙锦便相偕入内，对皇帝行了君臣之礼。

朱允炆道：“两位不必多礼。”待二人谢恩起身后，建文帝不动声色的问道：“妙锦，朕听闻，昨日燕王离京之时，你也赶到金川门外相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