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周正洋正在厨房刷保温杯。他看了眼屏幕,是妈妈发来的语音:“今天四点,茶餐厅,别迟到。”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他没回,听完就把语音删了。然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
镜子里的人头发整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他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三点五十,他推开茶餐厅的门。风铃响了一下,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点柠檬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拉链朝内。他打开保温杯倒了点温水,盖好盖子放在桌角。他低头看表,时间刚过四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也没有。
四点零七分,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米色裙子的女人走进来。她拎着名牌包,头发卷过,妆很精致。她扫了一圈,看向他,嘴角动了动,不算笑。
“你就是周正洋?”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挂在椅背上,跷起腿,“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车。”
“刚到。”他说,声音很平。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拿铁和提拉米苏。“你不点?”
“我喝水就行。”他轻轻碰了下保温杯。
她看了看他,皱眉:“你就穿这个见相亲对象?衬衫都没烫吧?这颜色太老气了,看着像四十岁。”
周正洋低头看了眼衣服,没说话,只推了下眼镜。
“你是国企的?哪个单位?”她问。
“财政局下属企业。”
“工资多少?到手月薪?公积金交多少?年终奖发几个月?”她问得很快。
“具体数字不方便说……”他顿了顿,“收入稳定,够生活。”
“稳定?”她冷笑,“稳定就是没前途。你们这种单位十年涨不了三千,还得看领导脸色。我前男友是大厂的,年薪百万起步,虽然分手了,但他有上进心。”
旁边一对小情侣互相看了一眼。男的低头喝咖啡,女的悄悄把手机对准这边。
“听说你妈开小卖部?”她又问,“街边那种杂货店?以后成了家,婆婆管太多怎么办?我受不了那种环境。”
周正洋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一下。
“还有,单亲家庭长大的男生,心理容易有问题。”她搅了搅咖啡,“我不是说你不好,但成长环境影响性格。我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家里氛围好,我也能接受不同背景的人。但我希望另一半别拖后腿。”
旁边的老太太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她继续问,“打球?健身?看电影?”
“我喜欢收集火车票。”他说,声音低了些,“坐过的线路都会留一张。”
“火车票?”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还真节省啊,票根都留着?是不是连超市小票也收?”
服务员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赶紧走开。
“我没别的意思。”她补了一句,“就是觉得男人要有格局。你在国企混着,家里条件一般,自己也没冲劲,将来怎么给家庭保障?我是独生女,父母对我期望高,我不想婚后过得太将就。”
周正洋一直低着头,手指一圈圈摩挲保温杯的盖子。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完了吗?”他问。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你怎么这态度?我实话实说而已,相亲本来就要坦诚。”
“你说得很坦诚。”他点点头,“我也说几句。”
他合上保温杯,发出“咔”的一声。
“我父母把我养大,教我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待人要尊重。你说我衬衫土,说我工作没出息,说我妈的小卖部上不了台面,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有问题——这些话听起来像在挑对象,其实是在踩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走。但你不该拿我的家人开玩笑,不该用你的标准贬低别人的生活。你所谓的‘格局’,在我看来,只是看不起人的傲慢。”
旁边的男人悄悄竖起大拇指,女人咬着嘴憋着笑。
“你说你父母是教授,家境好,眼界宽。”他继续说,“可真正的教养,不是看你读了多少书,而是你怎么对待普通人。你坐这儿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不是来选秀的。我不是来应聘你家女婿的,我是来见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这顿饭,我请你。”他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我不想欠一个看不起我家人的人情。谢谢你的时间,但我现在得走了。”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她坐在那儿,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掏出手机翻朋友圈。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水,她摇头:“不用了。”
门口风铃又响了一下。
周正洋走出茶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左手拎包,右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地铁口走。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
他路过理发店,听见里面放老歌;经过水果摊,老板吆喝西瓜降价。他没停下,嘴角却慢慢扬起一点,很淡,但确实笑了。
风吹起衬衫一角,领带轻轻晃动。他没再摸手指,也没再推眼镜。
前面就是地铁口,人来人往。他站在入口处停了两秒,看了眼时间。
四点二十分。
他迈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