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山脊漫铺开来，草尖挂着的露珠被光线一照，碎出点点微光
阿狰眼皮轻轻颤动，鼻尖下意识嗅了嗅，梦里紫晶果酸甜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舌尖。人没完全醒，脚踝先传来一阵温热湿软的触感，猛虎正拿粗糙的舌头，一下下轻舔他露在外头的皮肉，像是在替他拂去看不见的尘垢
“你又不是小狗，总舔我做什么”
阿狰撑着地面坐起身，小手揉着惺忪眼角，嗓音还裹着刚睡醒的沙哑
猛虎耳朵轻轻一抖，喉咙滚出低低的呜咽。阿狰眼睛骤然亮起来，一把环住它粗壮脖颈：“你说你也做梦了？梦见追一只有彩虹翅膀的兔子？”
他咯咯笑出声，转头朝不远处拧布巾的阿溟扬声喊：“娘，猛虎做梦啦！它说天上掉了好多彩虹糖，它一颗都没抢到！”
阿溟抬眼望过来，手上动作没停。晨光落在她眉骨延至耳垂的淡粉巫纹上，泛着一层浅淡柔光。她没有多言，只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溪边蹲在石上清洗陶碗的阿箐闻声抬头，唇角弯起笑意
阿狰利落翻身，从猛虎身侧跳下来，几步冲到营地中央的平整大石上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用独属于山林生灵的语调高声宣告：“今天由我讲故事，谁要是中途插嘴，我便不讲了”
话音刚落，林间此起彼伏的细碎动静骤然一静
原本翘着尾巴准备蹿上树的红狐立刻伏低身子，前爪规规矩矩叠在胸前；几只麻雀扑棱翅膀落在石沿，歪着头静静等候；灌木丛里的野猪闷哼两声想往前挤，被身侧老鹿低头用鹿角轻轻顶了回去，安分下来
阿狰满意颔首，缓缓开口：“你们见过山下那条溪流吗？弯弯曲曲盘绕在地，像沉睡的盘龙，溪水清透见底，铺满雪白卵石，还有泛着亮鳞的小鱼不停跃出水面”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比划溪流蜿蜒的走向
群兽默契配合。鸟群振翅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绵长弧线，复刻河道轨迹；老鹿缓步低头，蹄尖轻点地面，一串串蹄印如同鱼儿跃水溅开的水花；猛虎趴在地上，喉间低低闷吼，模拟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松鼠蹿上高枝，蓬松长尾来回轻甩，化作水面漂浮的落叶
阿狰越说兴致越浓：“溪边还有一片果林，枝头挂满金红果子，日光一照，亮得晃眼。成群蜜蜂绕着花枝打转，嗡嗡不休”
他忽然压低声音，添了几分神秘：“但你们知道吗？果树底下藏着一处漆黑洞穴，我猜里头住着一头怕光的老獾”
周遭百兽听得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岩缝里缩着的刺猬悄悄探出脑袋，浑身尖刺微微发颤，满心好奇
等他说完，环视一圈围拢的生灵，咧嘴一笑：“明日我带巨鹰前去探查，若真能见到老獾，我便送它一颗紫晶果当作见面礼”
话音未落，树下松鼠立刻炸开了锅，吱哇叫嚷着争抢探洞的差事；野猪不满地刨动泥土，嫌它们吵闹；麻雀扑腾翅膀叽叽喳喳，争相吹嘘自己见过更深的地穴；红狐悄无声息挪到阿狰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虎皮袄，低声提议由自己带队探路
“都安静”
阿狰抬手轻拍石面，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兽类噤声
他一一分派差事：“松鼠负责在前引路；野猪力气足，若洞口有乱石，便由你挪开封堵；红狐心思机敏，隐匿身形探查周遭动静”
分配妥当，他拍了拍手：“等我们把老獾请出来晒日光，便一同分食果子”
百兽纷纷点头，眼底满是期待。猛虎低吼一声表示应允，远处凸岩上的巨鹰舒展双翼，一声清啸遥遥传来，已然待命
日光缓缓铺满整片山谷，草叶舒展，林间花苞次第绽开
阿狰从大石上一跃而下，直直躺进绵软草地，双手枕在脑后。一阵微风卷落几片花瓣，轻飘飘落在他胸口，惊得一旁探头的小兔猛地一蹿，钻进苔藓丛深处躲藏
巨鹰察觉到小兔受惊的动静，缓步落地，宽大羽翼轻轻搭在阿狰小腿，替他挡住晨间渐凉的寒气。其余生灵各自寻了休憩之处：红狐卧在石荫下舔舐皮毛，猿猴挂在枝桠晃悠长尾，鹿群低头啃食嫩草，彼此互不惊扰。往日素来敌对的山猫与野兔，此刻只隔一丛蒲公英，安静歇息
几步开外，阿溟独坐编织草绳，指尖偶尔碰过腰间七色巫骨绳，确认物件完好。目光扫过脚边卧守的猛虎，见它双耳随风轻晃，时刻捕捉周遭细微动静，便收回视线，安心继续手中活计
阿箐倚在凸岩阴影里，后背靠着巨鹰收拢的羽翼。手腕微动，银铃绵长轻响，同山间风声相融。她不曾出声打扰，只静静望着林梢浮动的光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阿狰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耳畔尽数是山野细碎声响：虫类在草根爬行的窸窣，鸟爪抓握枝干的轻响，猛虎平稳绵长的呼吸，夹杂远处溪水滴落石面的节拍
他轻声呢喃：“真好，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
阿溟编绳的指尖顿了一瞬，没有抬头。她将完工的草绳绕成圆环，轻轻放在身侧空地。昨日帮忙采摘紫晶果的松鼠悄悄靠近，鼻尖拱了拱绳圈，又慌忙退回树洞躲好
日光斜斜洒落，残存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阿狰翻了个身，脸颊埋进臂弯，呼吸渐渐沉缓，已然睡熟
猛虎抬起脑袋，鼻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头的后颈，确认体温安稳，才重新趴伏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只眼闭合休憩，另一只半睁，寸步不离守着少年
阿箐从发间抽来细藤，随手编织小巧藤环。巨鹰低头，尖喙轻轻啄了啄她肩头，似是提醒她别倚着睡着。她轻笑一声，将藤环别回发间，抬眼望向澄澈天穹。山风穿过林隙，拂动她苍白面颊与乌黑泛紫的长发
整座山谷只剩自然原生的动静：风穿枝叶、水击岩石、兽类翻身压断枯枝的轻响。没有追杀，没有猜忌，无人提起祖龙秘辛，也无人谈及寻父的前路
此刻只有酣眠的孩童、垂眸静守的母亲、倚岩听风的少女，还有环绕四周、卸下防备的百兽，一片平和安稳
阿狰左耳微微一动，藏在银发间的祖龙牙耳坠被日光一晃，闪过一点微光，转瞬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