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庭院里,已经开始冒出绿芽的树木下,两个人的身影相叠。
阳光照在她们的身上,照亮她们的发丝。
户清古抚着离见安,搀扶着她往前走。
短短几步路,离见安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离见安的手握着户清古的手腕,身体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走的每一步都紧紧皱着眉,咬着牙。
伤口依然存在,纱布依然缠着离见安的腿。
她像是一个陶俑,动作僵硬。
走的每一步,都牵动腿上的伤口。
没到夏天的时候,不过走出去一尺的距离,离见安的头上和背后已经都是汗,她停下了脚步,靠在户清古的身上,低着头喘着气。
“还好吗?”
离见安舔了舔嘴唇,低着头。
“可以,没问题。”
离见安又抬起脚,挪动步子向前走,户清古在一边看着,时时刻刻担心着她,时时刻刻为她揪心。
离见安注意到她的表情,偏过头看着她,扯起一抹笑,“至少还能走呢,不是瘫痪。”
户清古的神色并没有好转,“但是……会留下后遗症吧。”
离见安的笑僵了僵,片刻就又笑了笑,“最多就是走得慢点,有些跛脚吧。”
“能走就可以了,大家闺秀不是都走的很慢吗?”
离见安的脚轻轻落下,伤口的疼痛依然像针一样刺痛她,她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离见安停了下来,弓着身子,户清古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合力搀着她,确保她不会摔倒。
离见安看着自己的一双腿。
“会好的。”户清古轻轻拍着她的背,“休息一会吧,也该换药了,我给你换药。”
户清古想要扶着她走回到房间里,离见安拉住了她的手。
“就在院子里吧,那边有躺椅,我想换完药,在那里休息一会。”
离见安指了指不远处的躺椅。
“好,我把椅子搬来吧。”
离见安摇了摇头,“不,走过去。”
离见安的表情很坚定。
户清古有时候不禁会喟叹,离见安不像她看上去,表现的那样软弱无能。
她搀扶着离见安,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离见安都紧皱着眉,腿脚像是不听她的使唤,疼痛让她的脑子都快变得不清醒。
绷带下的伤口像是开始开裂,她感觉有血流了出来,顺着她的小腿流了下来。
她选择无视。
躺在躺椅上的时候,离见安仰头看着天,喘着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户清古则是回房间拿药去了。
离见安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空气。
像是这样,她才感觉自己活着。
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活着就有希望。
户清古拿着药走了过来,看见离见安似乎惬意地躺在那里,心里的那团阴霾也散了些。
直到她撩开离见安的裙摆,看见被血洇湿的纱布,被血浸透的鞋袜。
“伤口裂开了为什么不说!”
户清古厉声质问离见安,语气里带着心疼。
离见安睁开眼睛,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我的错觉。”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撒谎?”户清古盯着离见安的眼睛说,咬着牙。
离见安低下眼,弱弱的说:“对不起,我错了。”
离见安这副样子,让户清古很难继续说下去。
她有些气愤地解开离见安腿上的纱布,动作很轻柔。
正如户清古所说,离见安的伤口裂开了,还在流着血,真的像小溪一样,蜿蜒曲折地顺着离见安的小腿流了下来。
户清古叹了一口气,拿起药洒在离见安的伤口上,仔细为她止血。
离见安看着户清古那副认真的样子,“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户清古收起药,放在桌上,坐在她的身边。
“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杜先生说你的伤口也要每天透透气。”
“什么时候回去?”离见安继续说着。
户清古不得不回答。
“很快,不能再拖了。”
“回去之后做什么?”
“你不是要报仇吗?”户清古看着她。
“你说我回去之后,他会抛弃我吗?”离见安望着天。
“我说过,不会的。”户清古伸手抚上她的脸,将她脸旁的发丝捋到耳后。
离见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上次还没回答我。”
户清古看着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你很漂亮。”
离见安乍然一笑。
户清古微微偏过头,不自觉扬起笑容。
阳光下,庭院里,树荫下,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那里,休息着。
离见安依然躺在那里,她闭着眼睛,俨然已经睡着了。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庭院里有些凉意,户清古从房间里拿出一块毯子,轻轻盖在离见安的身上。
户清古听见了马蹄声,从远处而来的马蹄声,很急促。
马蹄声在医馆停下了。
片刻后,户清古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长庆微微喘着气,一路奔波到现在他才停下。
“中尚。”
看到户清古还好好站在那里,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他的心终于放下了。
“你怎么来了?”户清古紧紧皱着眉,看着他。
“长利传信给殿下,说你受了伤,殿下很担心,让我立刻带你们回去。”
户清古看了看还躺在躺椅上的离见安,看着她那裸露在外,血淋淋的伤口。
“没有办法立刻回去。”
“殿下很担心。”长庆并不做退步。
屋顶上传来很轻的瓦砖声。
户清古和长庆都立刻看向了来人。
“......你怎么来了?”长利看到长庆,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长利跳下屋檐。
长庆盯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扭过了头。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离见安腿上的伤,也猜测到户清古是因为离见安的腿而停留。
“她的腿还要很久才能好,不可能在这里停留那么长的时间,现在京里的情况很复杂,殿下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你回去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长庆的目光落在户清古缠着纱布的手上。
“你的手伤严重吗?你知道殿下很在乎你,他必须亲眼看到你的状况怎么样。”
长庆想要说服户清古,往前走了几步。
“......你的血,渗出来了。”
户清古盯着长庆的肩膀。
血透过一层层衣服,在外衣上留下一朵巨大的梅花,很鲜艳,甚至有些骇人。
长庆低下头,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前的衣服,血粘在他的手上,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中尚,我们要立刻启程了。”
长利夹在他们的中间,想要开口问什么,长庆立刻给了他一记眼刀,平日里冷淡的脸此刻带着几分凶狠,动作幅度有些大。
“闭嘴!”
户清古看着长庆胸前的那朵花越来越大,越来越鲜艳,像是要吸干长庆身上的所有血。
那么多血,她看着长庆的脸越来越白,唇色白到几乎要和离见安刚从火场里出来的时候一样。
长庆的脚开始发虚。
“叫杜淮来!”
户清古顾不上离见安还睡着,对着长利大喊,她立刻冲到长庆的身边,长庆倒了下来,户清古堪堪扶住他,两手撑住他的身体,没让他脸朝地。
长利站在一边,愣在原地,脸上竟是慌乱。
“快点!”
户清古又一次对着他大喊。
长利飞快地冲了出去。
离见安睁开眼,坐起身,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庆忽然出现在这里,户清古扒开长庆身前的衣服,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肩膀到胸口,不断流着血,身前匆忙处理裹上的厚厚纱布已经全部变红。
“他怎么了?”
离见安用手撑着自己从椅子上下来,努力忍住疼痛,朝着户清古那边走去。
“你就在那里等着。”户清古无暇顾及她。
长利很快又回来了,杜淮跟着他一起到了。
看到户清古抱着的长庆,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所有人都惊到了。
杜淮的动作一顿,但还是立刻恢复状态。
两手快速打开药箱,拿出两瓶止血的药,递到长利的手里。
“全部倒上去。”
那些名贵药材磨制出来的粉末像是不要钱一样洒在长庆的伤口上。
长庆已经失去了意识,堪堪还有几分呼吸。
伤口上的粉末也被血染红。
直到伤口被粉末全部覆盖,杜淮才停手。
“把他上衣全部脱下来。”
户清古和长利合力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了下来。
长庆赤裸着上半身,身上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伤疤,大大小小堆砌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户清古和长利并没有什么惊讶,杜淮看到有些触目惊心,眉头皱得更紧。
纱布缠住长庆的身体,死死绑住他的身体,血还在流,染红纱布,一圈又一圈,长庆被绑成粽子,直到血止住。
杜淮拿出银针,在长庆的某些穴位扎下针。
擦了擦头上的汗,杜淮看着长庆。
“稍微观察一会,过一会血应该就不流了。”
“好,谢谢。”
户清古点了点头,站起身,长利接替她的位置,抱住长庆。
离见安在一边看了全过程,说很害怕,没有,她见过更血腥的画面。
人头落地的画面,怎么也要比这个更恐怖些。
天变黑了。
长庆躺在床上,长利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户清古坐在不远处。
离见安坐在户清古的旁边。
户清古看着长庆睁开了眼。
她没问长庆的伤是怎么来的。
长庆的身手很好,一般人伤不了他,就算会,也很少受这样严重的伤。
长庆盯着床上的纱帐,长叹一口气。
“什么时候了?”
“还是初五。”户清古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
长庆点了点头,翻身从床上下来。
“我们走吧。”
“你现在不能走。”户清古没拦他,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必须走。”长庆盯着她的眼睛。
户清古看着他,欲言又止,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变了。
“......他具体怎么说的?”
“我受罚,带你和离见安顺利回去,带长利回去受罚。”
户清古和长庆都看着长利。
长利按着腰间的剑,低下了头。
“是我没做好,我应该受罚。”
“中尚,请回吧。这样我很难做。”
户清古沉默地转身看向离见安。
“坐马车回去,她的腿没有问题吧。而且,杜先生很快也要回京了。”
户清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