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凌晨两点四十分重新打开了泄密事件的原始流量日志。
距离第一次截获已经过去几周了,那些数据一直存放在她手里,没有提交,没有共享。她当时做的只是标记、封存、锁进离线目录,没有继续深挖。但第四次信号的波形里那道凹陷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泄密事件里那个零点几秒的缓存节点,和那道凹陷有一个相似特征,不是形态上的,是结构上的,一种多余的、不应该出现在流程中的停留。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两套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加密数据包的流向、时间戳、中转节点的响应间隔。凹陷和缓存出现在不同的层面上,但它们的特征是相同的——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停顿。她盯着两个波形并排放在屏幕上,暗下去的屏幕角落里显示着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四点,窗外天还是黑的。
到了上午九点,她建了一条新的追踪链路,不经过任何已知节点,直接接入泄密事件数据包流出时的原始主干网残留日志。她花了二十分钟操作,在后台完成了底层匹配,然后花了大约半小时观察匹配结果。显示指向一个注册在某中欧国家的实体,不在任何军工企业名录里,登记信息显示为商业咨询公司。但她顺着它的网络出口向上追踪了两层之后,发现它的实际数据流量远远超出了咨询公司的正常规模。它同时接入多个国家的军方采购系统和后勤调度网络,不是通过入侵,是通过合法权限——持有这些国家军方外围供应商的数字证书。
苏念坐在屏幕前面看完这些数据,没有继续往下挖。她没有标记,没有截图,没有将任何内容保存到联网设备上。只是在本地离线文件夹里添加了一行纯文本注释,然后关机。
午间她去食堂吃面,清汤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翻卷,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她看着窗外的那一排树,有一阵风过来的时候叶片翻动的声音从隔着玻璃传进来,她听到细节和纹理,声音清晰得不像是经过了一道屏障。
下午两点多,方工发来一条消息:“新芯片样片提前出了。下周一能拿到。”苏念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下周一,比预期提前三天。三天不算多,但在这个时间刻度上,每一块碎片落位的速度都在加快。
傍晚食堂是米饭和炒菜。她打完坐下来,隔壁桌有两个人在讨论一个欧洲的军工采购项目,声音不大,但她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个说某个型号的传感器在欧洲的采购价格比国内高出一大截,另一个说因为对方有独家供应协议。苏念没有转头,低头吃饭。那个独家供应协议她去年就读过了,当时读的时候觉得和泄密事件没有关联。现在她重新想了一遍——协议里提到的供应方注册地址和今天追踪到的商业咨询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国家。
她吃完饭去洗碗。水声哗哗的,隔壁桌的讨论还在继续,但她没有再刻意听了。
晚上她坐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白光落在地板上。她手放在口袋里,掌心贴着那块残料。它在烧,温度比体温高了不少,像有一小团余火在皮肤底下滚动。她把残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借着路灯的微光看它——表面平滑,没有裂纹,没有变色。她把指尖放上去,那一瞬间温度高了一截,然后降下来,稳定在和体温持平的状态。
她坐了一会儿,把残料收进口袋,然后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商业咨询公司的注册信息和网络足迹复查了一遍。对方持有至少四个国家军方外围供应商的数字证书。对方在中欧和东南亚之间有一条加密链路,它在泄密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存在了。泄密事件只是这条链路的一个输出节点。外骨骼数据被截走不是它的主要目的。
苏念关掉窗口,把电源拔了。
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着,手放在口袋里。“手又抖了?”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开灯。”
苏念没有说话。陈念没有追问,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窗外的路灯白亮亮的。过了大约几分钟,苏念开口了:“下周一新芯片样片到,我会把适配固件做完。方工那套升级方案的采购计划排在下个季度,进度对得上。”
“你在算时间?”陈念问。
“在算。”
“算到什么时候?”
苏念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亮了一排,白的光铺在路面上,风把树梢压低了,叶片翻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暗沉沉的。远处天际线的灯火在云层底部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两个月后材料到。材料到了之后我会做一些新东西。不是升级,是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到时候再说。”
她走回桌边把椅子推回原位。口袋里那块残料已经不烫了,温的,和体温一样。泄密事件的阴影层她能确认对方有军方入口、加密链路、多国数字证书,但对方不知道深空信号的存在。两条线毫无交集。情报泄漏和星际信号之间没有交叉点,它们出现在同一段时间里只是时间本身的巧合。
她走在走廊里,灯白亮的,脚步声在墙面上折返。她走得不快但不停,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楼梯口她没有停,往下走,走出楼门。
路灯照着她,白的,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短而实。风迎面吹过来,她脸上没动,手放在口袋里,掌心的东西温的,不高不低。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脚步放缓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两个月后材料到。下周一芯片到。那个商业咨询公司还在运转。泄密事件的阴影层还在暗处。深空信号还在靠近,她还没把它上报给任何人。她没有动,但她确认了那条线在哪里。她没有拔它,她只是看到了。泄密事件、外骨骼升级、材料倒计时、深空信号、身体异变,全部嵌在同一张时间的网里。有一些交汇点已经清晰起来了。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的,窗帘拉着的。她低头推开楼门走进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之后安静了。路灯还亮着,窗外白的,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