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停在镇子外围的一条岔路边，引擎已经熄了。镇子不大，顺着一条缓坡铺展开来，房子多是砖瓦结构，有些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已经剥落。暮色里亮起来的灯火并不多，但每一盏都很结实，是那种没打算灭掉的暖黄色，风晃了晃，只是歪了一下，又立住了。
麦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片灯火看了一会儿。“这个镇子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光头也看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直没有放下来。“那些城里的灯是亮着给人看的。这个镇子里的灯是自己在亮。”
“住一晚，明早走。”
光头没有接话。他发动引擎，缓慢地沿着一条斜向下的土路驶入镇子边缘，没有走主路。路面是压实的泥土，没有铺沥青，两侧的院墙低矮，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柴火。他停在一户院门半开的房子前面，熄了火。屋里的灯亮着，门是敞开的，门口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腿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像是在等什么，看见车停了，也没有站起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说了一声：“路上来的？”
麦克下了车，“路上来的。”
老人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屋里的灶膛烧着火，一把铁壶正在冒汽，水汽升到屋顶，顺着椽子散开。老鼠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老人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粗瓷碗，提起铁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水。水汽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升腾，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老人放下铁壶，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端起他自己的搪瓷缸。“往北的路以前是通的。前阵子有人从北边过来，说是那边也在设卡了。”
“设的是什么卡？”
“登记卡。跟南边那些城一样，过来的人要填表、领号、住安置点。那人不愿意登记，绕道过来的。他说北边那个镇子，已经有人开始拿着名单找人。”老人把搪瓷缸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没说是找谁，但那个拿名单的人，穿的制服是灰白色的。”
光头和麦克都听见了那两个字。他们没有对视，但房间里的气流像是变慢了一瞬。
灰白色。和月球基地实验室里的制服同一个颜色。和恶魔监狱里偶尔出现的、不属于囚犯也不属于狱警的灰白色人影是同一种颜色。
麦克没有继续追问，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道了谢。老人起身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老人又说了一句：“往北走的话，天亮前动身最好。镇子外面那段路，白天有人看着。”
他退回去，关上了门，门缝里漏出的那条暖黄色光线被截断了，像一根线被剪刀利落地剪断。夜风还在吹，卷起院子角落几片落叶，沿着墙根滚向远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皮卡已经驶出了镇子。路面被夜里的露水浸湿，车轮碾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碾过一层薄冰。麦克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往后看。车灯的光束切开晨雾，照在路面上，前方约一百米处有一道暗色的轮廓，像一棵倾斜的树，像一截残墙，也可能只是一道路边的土坎——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去，雾里的东西总是似物而非物。老鼠靠在窗边，能看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一直没睡着。
“灰白色制服。”
“嗯。”麦克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轻轻拉出来，没有多余的气力，却也没让那两个字落到地上。
“他们已经开始向地面扩展了。”
“那就走快一点。”
皮卡的车灯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沿着湿润的路面继续向北行驶。雾渐渐变薄，边缘开始散开，露出远处地面深灰色的轮廓，远处的地平线在晨光中缓缓呈现出一道浅金色的细线。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把雾气和夜的余温一起带走了。大地的折痕已经在晨光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道被缓慢拉开的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