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了,招娣的座位才又有了人。
她来得迟,早读课铃响了才从后门溜进来。头发扎得乱,没扎到的碎发在耳朵旁边翘起来,黑色的皮筋松松垮垮地绑着。眼睛下面的青印更深了,紫乌乌的一片。
林老师在讲台上翻书页,没往这边看。
我悄悄侧过眼。看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学的那一页上,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她抬头看黑板的样子的确像在看,眼皮撑得很开,眼睛却穿过黑板、穿过墙壁,不知道在看什么。
课间我们去上厕所。
梅珍走中间,左手挽着招娣,右手挽着我。之前还是招娣在中间把我们拽着走,现在倒成了梅珍拽着她。招娣被挽着,脚底不怎么用力,全靠我和梅珍带着往前。
"这周没来,作业多得很。"梅珍说。
"嗯。"招娣应了一声。
我也开口,"林老师刚刚又拖堂了。"
"嗯。"她只应声。
回到座位上,招娣把那个装梅子的小布袋拿出来,搁在桌角,袋子口敞得宽大,她自己的手搁在桌面上,离袋子有段距离,没有伸过去的意思。
我看着那袋梅子,不好意思先拿。
梅珍梅珍倒是认得出这梅子是先前特意带给她的,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你咋不吃?。"
招娣的目光从袋子上移开,"不想吃。"
"送给你的也不吃?"
"不想吃。"
我看她连说话都像耗着力气,嘴上倒先开起玩笑来:"幸好南瓜子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一起磕完了,不然你也得把它供着。"招娣听见后,嘴角跟着牵了一下,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你阿公今天谁守着?"我问。
"我外公外婆他们过来住一段时间。"招娣声音很低,我听起来倒觉得她也生病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呢。"梅珍说。
招娣看着梅珍吐出核后,又拿起一颗梅子才开口说:"阿公让我来的。"
大课间的时候,我看见水生了。
他身边跟着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穿着那种袖口磨破的衣服,走路肩膀甩得很开,像鸭子一样。他们从走廊那头过来,推推搡搡,一群人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水生在人群中央,手在空气里比划。我想喊他,但还是没叫出声。
他迎面走过来时,不可避免地和我们对上了。他没有停住步子,反倒是水生身旁的人喊出了声:
“你们也是水生的朋友吧,要不要一起玩?”他吹了个口哨,身后也发出稀稀拉拉的口哨声,“我叫刘国强。”
“不用。”梅珍撇了眼水生,“某人的说有空我可等不起喽。”她把招娣往她身边带近了些,正眼打量着不吭声的某人。
水生突兀地低声笑了一声,"呵呵,跟女生有啥好玩的?"我看见他的脚偷偷地踢了一下刘国强,低着头往前走。刘国强也跟上他的脚步,一群人又重新裹着水生从我们旁边涌过去。
我回头看见水生做了个空气投篮的动作,梅珍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神经病。”我默默的转回头,跟她们继续散步。
等到了中午放学。我背着书包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我不想见的人。
他明晃晃地坐在校门口对面的地上,手里拄着拐,来往的学生都要绕着他走。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人群里扫。我想躲、侧起身往旁边走,想混在出校门的同学里面,绕路回村。
招娣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春兰,你外公找你。"
她看见了。
我瞧见他拄着拐站了起来,正往这边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没办法,只好走过去。
"放学了?"
"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
我接过来。低头看那糖纸上印的“囍”字,金色的线没有被磨损到,手捏着的硬糖,在照过来的阳光下泛起了光,那暖黄的光又映回我眼里。
"谢谢阿公。"我把它收拢回手心里。
"叫外公。"他声音有些沙哑,"下次叫外公。"
"知道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股难闻的味又飘过来了,我站着没动。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阿妈那点事,别人不肯跟你说,但我懂。我全懂。"
我额角的汗落入眼里,揉了揉眼睛。
"你想知道不?"他靠得更近了,嘿嘿笑着,"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告诉你。只有我会告诉你。"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要是你跟别人说了,我就不告诉你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用气音说出来,"你得把耳朵凑过来。"
我没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我自己,小小的人儿,就像我的眼睛收进那个东西一样热烈,那个小小的囍糖。我当然想知道,但打心底里不想因为他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这两件可不是一样的事。
"不说算了。"我转身要走。
"哎——"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走回梅珍和招娣那边。梅珍问了声,"怎么了?"
我把包在手心、紧握住的糖,塞进裤兜里,"不是坏事。"
梅珍没多问,转身跟招娣道了别。
下午第一节刚下课,招娣就开始收拾书包了。
她动作很快,把书本往书包里一塞,那个装梅子的布袋也没拿。她站起来,没看我们,也没说为什么,背着书包就往后门走。
我和梅珍对视了一眼。
"她怎么走了?"梅珍问。
"应该她家里有事。"我说。
"我们要不要……"
我看着招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动了一下,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想跟上去。我也想再问问她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甚至,我更想去外公家,只要能问个明白就好。
这念头一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梅珍拉住了我的袖子,"放学再去吧,现在我们还要上课呢。"
"嗯。"我缓缓坐了下来。
那一节课,林老师在讲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着旁边空出来的座位,椅子背又往前倾了,靠在我的桌沿上。我把糖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看着我认真听课。等下课后要,就把糖收回去。
直到放学,梅珍都没提招娣,她在校门口跟我说了再见。我没跟她走,一个人顺着回村的路到了家。
娟婶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根竹篾,正在编齐那个草帽架子。
"回来了?等会儿记得带一下你弟。"她头也没抬。"今天学校咋样?"
"还行。"我把书包放回了我房间里。
我拿着回来时捡到的狗尾巴草逗娃娃,他准备够到时我就往上提一下,只要在嘴往下撇前,把这根草丢给他抓就行。娃娃咯咯地笑着,小手在空中挥舞。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娃娃今晚不怎么闹腾,睡得早,倒显得更安静了。
睡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伸进裤兜。那颗喜糖还在,我就这么握着它,守着这点不知道真假的秘密。
……
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