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的话音刚落,掌心便亮起一点微弱的、与养剑玉佩同源的灵光。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连接着陆明本源印记的次级玉简。
这是她与陆明之间,除了林雪衣之外,最隐秘的桥梁。
陆明意识虚弱,无法长时间主动联系外界,但通过苏清寒以特殊手法温养、共鸣,却能传递一些简单的意念。
灵光在玉简中流转,仿佛水波漾开。
片刻,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波动的意念,被牵引而出。
苏清寒凝神,将心中那个完整的计划,连同“九曜神鹿”的方位、特征,以及最关键的指令“于南疆古战场,模仿夺舍重生之异象”全部化作一缕神念,送入玉简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遥,南疆十万大山腹地,一片被奇异紫色雾气笼罩的古老沼泽边缘。
一头通体雪白、鹿角如玉、眼眸中仿佛倒映着九色星辰的小鹿,正低头啜饮着泛着磷光的沼泽水。
它瘸过的那条腿如今早已痊愈,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落蹄,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散发着微光的星芒印记。
正是九曜神鹿。
它倏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北方天际,仿佛穿透了无尽山峦。
一丝来自灵魂契约深处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指引,毫无征兆地在它意识中浮现。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意念与画面:一个残破的战场,一个特定的地点,以及一个强烈的要求——“闹出最大的动静”。
神鹿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
它能感觉到那意念中熟悉的、属于陆明的气息,也有一丝……急切?
它没有犹豫。陆明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
神鹿转过身,蹄下生风,身形化作一道虚幻的白色流光,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它所过之处,低等的精怪妖兽纷纷伏地,不敢抬头。
数日后。
天机阁圣女殿外,一处只有少数高层知晓的静谧小园。
林雪衣按照苏清寒的指点,以“天机阁密探”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反而在几个关键的、容易被陆家或血莲教暗桩察觉的节点,“恰好”露出了身形。
她面容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紧张,却瞒不过有心人。
她行走时步伐略显匆忙,不时驻足,似乎在感应或寻找什么,目光频频扫过腰间一枚被锦囊包裹、却仍隐隐透出奇异灵光的玉佩,那是苏清寒交给她的,一枚能模拟出微弱“地脉灵髓”及“安魂草”混合气息的赝品。
果然,她离开天机阁范围不到半日,身后便多了几缕若有若无的尾巴。
陆家影卫的隐匿术法确实高明,但血莲教那些擅长阴魂追踪的妖人,气息却更为独特难闻。
两拨人马,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紧咬在林雪衣留下的痕迹之后。
林雪衣心中冰冷,按照预定路线,一路向南,直奔陆氏宗族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黑风古战场。
这片上古战场遗迹,据说曾是“陨星劫”初期一处惨烈的绞肉场,煞气冲天,常有怪异传闻,寻常修士不敢深入。
正因如此,也成了极佳的“秘事”发生地。
就在林雪衣“艰难”甩脱几波明显是试探的追兵,成功“潜入”古战场核心区的同时。
天机阁内,苏清寒也没闲着。
她动用了自己作为圣女的部分权限,通过一些掌控在手中的、散布在各大仙城的消息渠道,悄然放出风声。
“听闻黑风古战场深处,近期煞气异动,似有上古残魂苏醒,更疑似有‘塑魂莲’伴生而出的迹象……”
“据古老秘卷记载,塑魂莲乃天地奇珍,对残魂重塑肉身有神效,乃逆转生死之物……”
“陆氏那个‘劫’的魂灯未灭,莫非……”
这些真真假假、半遮半掩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暗流涌动的修仙界底层炸开。
尤其是“塑魂莲”和“残魂重塑”的字眼,精准地戳中了陆家和血莲教最敏感的神经。
当影卫的加急情报和血莲教暗子从不同方向传回相似的信息,“目标(林雪衣)疑似在黑风古战场寻找塑魂莲,行为鬼祟,似有依仗”时,双方都坐不住了。
黑风古战场上空,不知何时开始,低垂的铅灰色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搅动。
淡淡的、如同极光般的九色星辉,自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向那片布满断戟残矛的荒芜大地。
遗迹深处,一片相对完整的宫殿废墟前。
林雪衣“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柱后,她脸色苍白,衣衫上有几道新的破损,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苦战”。
她紧紧握着那枚赝品玉佩,眼神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处凹陷下去的、宛如祭坛般的平台,呼吸急促,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而在距离她数里外,一处半塌的箭楼阴影里,陆家此次行动的头目,一位面容冷峻的元婴初期长老,正与血莲教此次带队的一位笼罩在血袍中的使者,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双方麾下,精锐尽出,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等待着那“夺舍重生”关键时刻的到来。
他们已经“确信”,陆明的残魂,定然藏在林雪衣身上那枚与地脉灵髓气息相连的玉佩之中,而林雪衣此行的目的,就是借助这里的特殊地势和可能出现的“塑魂莲”,为陆明重塑肉身!
时机已到。
轰——!
毫无预兆地,废墟中央那处凹陷的平台上方,虚空猛然扭曲!
一道粗大无比、完全由璀璨星光凝聚而成的光柱,仿佛撕裂了天幕,垂直轰落而下!
光柱并未触及平台,而是在距离地面三丈处骤然停住,疯狂旋转,瞬间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缓缓转动的九色能量漩涡!
漩涡中心,深邃如宇宙星空,隐约有无数星辰幻灭。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魂威压,混合着精纯至极的星辰之力,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黑风古战场!
天空的云层被彻底撕碎,日月无光,唯有那旋转的九色漩涡,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来了!”
“他在引动星力重塑魂体!”
“不能让他成功!”
箭楼阴影中,陆家长老瞳孔骤缩,低喝一声。
血袍使者更是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好精纯的星源魂力!这具肉身,我教要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潜伏在四周的所有人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蜂群,骤然发动!
陆家影卫化作道道鬼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漩涡中心,目标明确,打断重塑,抢夺或摧毁魂魄!
血莲教妖人则驱使着各种血影骷髅,尖啸着卷向林雪衣,意图抢夺那枚“盛放残魂”的玉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如万载寒冰的剑气,冲天而起!
林雪衣动了。
她仿佛从“震惊”与“激动”中回过神来,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脸上露出决绝与悲愤。
她纵身跃起,挡在了九色漩涡之前。
“霜天万里,剑凝生死!”
她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
刹那间,漫天寒霜凝结,无数道冰蓝色的剑气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出,与最先扑到的陆家影卫狠狠撞在一起。
剑气纵横,血光迸现!
林雪衣的剑法依旧凌厉无匹,但此刻,她身上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剑都显得异常“艰难”。
她竭尽全力地防守,将那能量漩涡护在身后,但招式之间,却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一丝迟滞或破绽。
一名影卫的淬毒短刃,“险之又险”地划破她的肩头,带起一溜血珠。
一头血影骷髅的骨爪,撕裂了她的袖袍,在她手臂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她像是在以命相搏,像是在拼死守护那漩涡中即将“重生”的陆明。
她的身影在重重围攻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顽固,每一次受创后的反击都更加疯狂,将所有攻击者的注意力,死死地、全部地吸引到了自己和身后的能量漩涡上。
“就是现在!”
箭楼上,陆家长老与血袍使者同时出手,磅礴的元婴期威压轰然降临,两道凌厉无匹的攻击,一左一右,撕裂空气,直取林雪衣身后那旋转的漩涡核心!
他们要趁着重塑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们的攻击即将触及漩涡的刹那。
“呦——!”
一声清越、悲凉、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鹿鸣,骤然响起!
漩涡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一头浑身燃烧着九色星光、神骏非凡的巨鹿虚影,竟从漩涡中心一跃而出!
它仰天长啸,鹿角上凝聚的星辰之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璀璨的星环,横扫四方!
砰!砰!
陆家长老与血袍使者的攻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星环硬生生挡了一瞬!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那旋转的九色漩涡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芒骤然向内收敛,所有狂暴的能量,连同那鹿影,猛地缩回,化作一点极致璀璨的星芒,包裹住下方似乎力竭、摇摇欲坠的林雪衣。
下一刻,星芒暴涨,化作一道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以超越所有人反应的速度,冲天而起!
“追!”
“他们要逃!”
陆家长老和血袍使者又惊又怒,毫不犹豫地化作长虹,紧追不舍。
那道流星散发出的气息,分明是“陆明”成功夺舍了神鹿之躯,正要遁走!
所有埋伏的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倾巢而出,朝着那流星逃遁的方向东海之滨,疯狂追去!
法术的光芒、法宝的厉啸、愤怒的吼声,瞬间远去。
废墟之上,重归死寂。
只剩下战斗后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星辰余韵。
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追兵的影子也消失在天际。
远处,一处看似普通的乱石堆后,空间微微波动,苏清寒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脸色依旧苍白,显然之前远程操控玉简指引神鹿,并散布谣言,消耗极大。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流星与追兵的痕迹早已不见。
然后,她转身,望向西方。
那里,是茫茫西域,是传说中的死亡沼泽,是瘴气与毒物的绝地。
苏清寒从怀中取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龟甲,表面有着天然的、扭曲的纹路。
这是天机阁秘库中一件偏门的古宝,名为“避瘴圭”,对绝地死气有奇效,但用处单一,早已蒙尘多年。
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龟甲表面,指尖灵光一闪,将其激发。
一层淡灰色的、几乎透明的光晕,将她周身笼罩。
“该出发了。”
苏清寒低声自语,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流光,贴着地面,朝着日落的方向,悄然而迅速地掠去。
西域,死亡沼泽的边缘,那终年不散的墨绿色瘴气,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在地平线上缓缓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