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眠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让苏晚晴相信她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那种“老师您最近压力太大了”的敷衍式安慰，而是一种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恐惧的、缓慢的、一层一层塌陷的沉默。当陆星眠说出她丈夫明天会想到的那个实验方案——精确到“用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的第三年数据，做二阶交叉相关分析”的时候，苏晚晴脸上最后一丝怀疑终于碎掉了。

“这不可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老师，这不可能。”

“两个小时前，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星眠把速溶咖啡推到她面前，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喝掉它。你需要咖啡因。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在听完之后立刻做出决定。”

苏晚晴没有动那杯咖啡。她坐在陆星眠公寓那张老旧的真皮沙发上，双手交叉握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洒水车的音乐已经从《致爱丽丝》换成了《茉莉花》，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开始收摊，老板娘把蒸笼摞得哗啦作响。世界安然运转，只有这个房间里，两个女人正在讨论人类文明的存亡。

陆星眠说得很快。她没有讲述前世的七年末日全程，那太奢侈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值得用黄金来计算。她只讲了技术层面：PACT-7的漏洞在哪，端粒修复程序为什么会在第七十二小时出现甲基化错误，第一批变异体的细胞形态特征，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诺亚基因拿到数据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全验证。

“孟川会在三天后亲自飞北京。”陆星眠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他会带着一份合作框架协议，承诺给你的实验室注资两千万，交换条件是PACT-7的所有临床前实验数据。注意，不是联合开发，是所有数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辈子就是这么做的。”陆星眠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我拒绝了。然后他找了你的二导。”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她的“二导”——李维康，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的副研究员，苏晚晴博士论文的第二指导教师。一个四十多岁还没评上正高的男人，学术能力平庸但人际关系极广，总觉得自己被低估了三十年，对整个世界怀着一层薄薄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怨气。

“李维康不会——”

“他会的。”陆星眠打断她，“孟川给了他五百万签字费，外加诺亚基因首席科学家的位置。他用了三天时间，从实验室服务器上复制了全部数据。不是偷，是复制。所以我们直到出事之后，才知道数据已经泄露了。而那个时候，诺亚已经在海南的离岸实验室里，完成了第一例人体注射。”

苏晚晴慢慢靠回沙发里，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而是在看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正在坍塌的东西。

“……离岸实验室？”

“博鳌。”陆星眠说，“挂的是‘诺亚国际再生医学中心’的牌子。名义上是做干细胞抗衰老疗法的，实际上拿到的是PACT-7的完整技术包。他们招募了三百名志愿者，其中三分之一是中国人，剩下的是通过‘国际医疗旅游’名义从东南亚、东欧和中东招来的。”

“三百人？一期临床试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因为那不是临床试验。”陆星眠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悲悯的东西，“那是商品预售。第一批注射者的价格是每人两百万美元，孟川亲自飞去迪拜和硅谷做的路演。他管这个叫‘诺亚方舟登船券’。前世的我和你现在一样，完全不敢相信，而当我亲自去博鳌调查的时候，那些人的细胞端粒已经开始出错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年轻的手正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突然被告知自己毕生研究的成果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变成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灾难，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但陆星眠没有时间给她消化。

“听我说，晚晴。”她蹲下身，视线与沙发上的苏晚晴平齐，“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这些问题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回答你。但现在，我只需要你做三件事。”

苏晚晴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目光已经重新聚焦了。

“第一件？”

“打电话给你丈夫。让他带上他实验室的全部数据——尤其是有关于量子纠缠和超空间电磁共振的部分——坐最早一班飞机来北京。不要告诉他为什么，不要让他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诺亚的触角伸得比你们想象的要远，他们所到之处，连我们最信任的网络也可能被监控。”

苏晚晴开始掏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了一下，停住了。

“老师，如果我老公问为什么——”

“就说你需要他。”陆星眠说，语气忽然轻下来，“这句话是真的。你真的需要他。前世我没有机会让他来北京，他也再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让苏晚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阳台，拨出了电话。

陆星眠回到电脑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打开的窗口越来越多。PACT-7的核心算法文件、实验数据包、论文草稿、专利申请材料、与诺亚基因的早期邮件往来——每一个文件，都是一条通往末日的岔路。她需要在这七天里，一条一条地封死。

身后的阳台上，苏晚晴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隐约传来，温柔而坚定，是那种只有面对最深爱的人才会用的语气。陆星眠没有回头。她登录了实验室的远程服务器，用自己的最高权限打开了存储PACT-7核心数据的分区。

文件大小：2.7TB。

这是她七年的心血。每一行代码，每一组测序数据，每一条蛋白质结构预测模型——都是她看着、摸着、熬着无数个夜晚亲手写出来的。如果科学可以被称为“孩子”的话，这个文件夹就是她唯一的孩子。

但现在，她要做的事，相当于亲手把这个孩子溺死在摇篮里。

删除。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您确定要永久删除‘PACT-7_核心算法_完整版_v7.3’及其关联的全部实验数据吗？该操作不可撤销。”

她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和前世按下核按钮时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停顿，一样的彻骨冰凉。

前世她按下核按钮，是为了杀死已经变成怪物的学生。这一世，她要删除的是一个还没出生的怪物，和一整条通向它的进化路径。

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她按下了回车键。

进度条开始走动：1%...3%...7%...15%。2.7TB的数据正在被逐扇区覆写，服务器硬盘的磁头在高速运转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与此同时，一道命令已经从她的终端发出，自动发送至实验室的备份服务器、云端容灾节点以及两台异地冷存储设备——全部覆写，七次随机数据填充，不可恢复。

苏晚晴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屏幕上那个还在缓慢走动的进度条，沉默了几秒。

“全删了？”

“全删了。实验数据、核心算法、备份——都在删除队列里。你电脑上还有一份本地副本，等你也——”

“等一下。”苏晚晴忽然说。

陆星眠转过头，看到她学生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犹豫，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来自理工科女性灵魂深处的本能——一种比恐惧更强烈、比悲伤更顽固的东西。

“在全部删除之前，我想再看一遍。”

陆星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是她们共同创造的东西。是无数个深夜讨论、争执、推翻重来，是那些被咖啡渍和眼泪洇湿的草稿纸，是那个凌晨三点苏晚晴忽然发来消息说“老师我找到那个bug了”的狂喜，是她们对这个世界最真诚的爱。

在它变成罪证之前，它是她们最好的年华。

“……看吧。”陆星眠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但这一点时间，值得。”

删除进度条悬停在34%，被暂停了。

苏晚晴坐到陆星眠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模型，沉默了很久。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道金边，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窗外，城市的喧嚣正在渐次升起。有人按喇叭，有孩子哭着不愿意去幼儿园，有楼下卖菜的阿姨吆喝“西红柿三块五一斤”。世界是那么寻常，那么琐碎，那么完整，完全不知道就在这栋灰扑扑的老单元楼里，一个从末日回来的女人和她的学生，正在为自己最心爱的研究成果举行一场最安静的葬礼。

进度条继续走动。

34%...50%...72%...91%...

苏晚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星眠的手。

她们的手指都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留着长年握移液枪磨出的薄茧。两只在实验室里度过了大半青春的手，此刻交握在一起，在键盘前，在屏幕前，在正在被一层层抹去的代码前。

100%。

删除完成。

服务器上PACT-7的根目录变成了一个空的灰色文件夹，像一座被清空的墓穴，静静等待永远不会再归来的魂灵。

陆星眠关闭了远程登录窗口，靠在椅背上，感到后背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绷着——从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像在拆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炸弹拆掉了。或者说，炸弹里的炸药换成了沙子。

但这只是第一枚。诺亚基因那边还有不止一份数据副本，而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数据本身——是那些已经看过数据、理解数据、并且已经在这条技术路线上走出太远的科学家和投资人。

她需要对付的不只是文件夹。

苏晚晴放开她的手，正要说什么，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李维康。

内容：“晚晴，最近有时间吗？诺亚那边有个学术合作的项目，我觉得你特别合适，要不要出来聊聊？”

陆星眠和苏晚晴同时看到了这条消息。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陆星眠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带着某种危险的预判已经被证实的笑容。

“他已经上了贼船。这是他前世第一次和你接触的方式，一字不差。接下来他会约你在实验室附近的咖啡馆，假装偶然碰到诺亚的人，然后‘顺水推舟’地让你和孟川见一面。”

苏晚晴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个她叫了五年“二导”的人，那个在她读博期间请她吃过无数次食堂的人，那个上周还笑眯眯地夸她“后生可畏”的人——此刻正用最温和的语气，递给她一纸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怎么回？”她问。

“暂时别回。”陆星眠站起来，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七月的暑气迎面扑来，带着晒化的柏油味和远处建筑工地的电钻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展开一张比任何地图都更精确的“末日倒计时时间表”。

前世，PACT-7数据泄露发生在7月26日。那是三天后。

但前世她从未在这时候开始删除数据。她没有提前惊动任何人。诺亚是在没有任何阻力的情况下轻松拿到完整数据包的，李维康甚至额外送了他们一份苏晚晴的实验笔记扫描件。

这一世，她提前行动了。

这意味着诺亚会发现异常。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最多后天，当他们的人例行从备份服务器上同步数据时，会发现源文件已经不存在。然后他们会追查登录记录，定位到这个IP地址——这台笔记本电脑——这间公寓——她。

“我们的时间比我想的要少。”陆星眠睁开眼，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打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诺亚不是瞎子。数据删除的痕迹他们迟早会发现，而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力正面对抗一个市值八百亿的跨国药企。”

“那怎么办？”

“在他们发现之前，给他们一套假数据。”

苏晚晴眨了眨眼：“……什么？”

“PACT-7的核心漏洞在于线粒体代谢通路的第三步——NAD+依赖的SIRT1蛋白通路被过度激活后，会导致p53肿瘤抑制基因的甲基化异常。但如果我把这一部分的代码稍作修改，换成另一条不会引起甲基化异常但效率只有原版一半的伪通路，然后把修改后的版本‘泄露’给诺亚——”

苏晚晴接过话头，语速越来越快：“他们短期内不会发现异常——因为端粒修复是即时的，副作用要七十二小时才会出现，所以即使在动物实验中也看不出问题。给他们一套伪的算法，注射后依旧有效，依旧可以延缓衰老的表征指标，但在第七十三小时会自然失活。他们从普通老鼠或小鼠实验上，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因为暂时没有那种恶性分裂的基因突变！”

“不。”陆星眠说，“它不会马上失活，只是无法诱发菌丝分化。他们拿到伪算法后，会以为长生不老已经唾手可得，甚至可能公开宣布他们‘拥有独立完整的知识产权，并经过超过一百例的人体试验证明是成熟可靠的技术’，彻底掩盖住真相，就此展开新世界的商业阴谋。”

苏晚晴愣了一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手里的‘长生不老’——”

“只是我们造的泡沫。当他们在市场的大肆炒作中因为一场迟来的突变暴露时，我们的真正核心技术早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届时他们将从猎食者，变成我们的挡箭牌。”

苏晚晴慢慢点头，眼睛里开始亮起一种陆星眠很熟悉的光——那是研究者特有的光彩，当一条全新的、充满挑战性的实验路线在脑海中徐徐展开时的兴奋。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兴奋，因为陆星眠的表情依然紧绷。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陆星眠说，“前世，诺亚获取数据后只花了不到十二小时就启动了离岸实验室的临床准备工作。这意味着他们在拿到数据之前，就已经建好了全部的基础设施。他们不是‘决定做’，是‘等着做’。”

“这说明——”

“说明诺亚内部有一个级别很高的人在推动这件事，高到可以提前调动数亿资金和跨境医疗牌照而无需经过常规流程。这个人不是我或者你能靠举报或找监管部门就能阻止的。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婪的商人，而是一个已经运行了多年的体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进度条早已走完，屏幕上的PACT-7文件夹已经空空荡荡。但她知道，真正的删除，还远未开始。

许久，苏晚晴开口了。

“老师。”

“嗯。”

“你说前世你最后按下了核按钮。那这辈子，你最想做什么？”

陆星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楼下早点铺已经收摊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果摊，老板娘正在把西瓜切成两半，鲜红的瓜瓤在七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骑着自行车从摊前经过，车筐里装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

这些，前世全都没有了。

“我想让那个小女孩，”她说，声音很轻，“在末日那天，依然可以骑着自行车出门。”

苏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到了水果摊，看到了自行车，看到了坐在路边扇蒲扇打盹的老大爷，看到了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的年轻母亲。所有这些人，都不知道此刻正站在人类文明岔路口上的两个女人，刚从一场数据删除的战争中短暂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们正在守护的东西。

然后，门铃响了。

陆星眠和苏晚晴同时僵住。

没有人应该在现在敲门。现在是周六上午九点半，陆星眠的公寓地址从未公开过，除了苏晚晴和极少数几个同事，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长，更笃定，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胸有成竹的从容。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防盗门显得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陆博士，冒昧打扰。我是诺亚基因科技的技术总监，我姓方。方便聊几句吗？”

空气凝固了。

陆星眠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苏晚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变异体的恐惧，不是对末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恐惧：猎手已经站在了门外，而猎物才刚刚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陆星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安静地跳动着。

距离末日降临，还有六天零十七个小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