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个多月。
从苏州到凉州,从凉州出关,再往西。过了嘉峪关,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阿星没有蒙面,他在大漠里长大,认得这种风。这是故乡的风。它不温柔,但它不会骗你。
越往西走,天越高,地越阔。沙丘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到天边,像凝固了的金色海浪。有时候走上一天,看不见一个人,看不见一棵树。只有风,只有沙,只有头顶那颗白炽炽的太阳。他骑的是一匹骆驼,在凉州买的,花光了身上大半银子。骆驼走得很慢,一步一顿,驼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个声音很单调,但在大漠里,它是唯一的伴。
有一天傍晚,他看见了一片海子。
不大,方圆不过百丈,藏在一片沙丘的环抱里。水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像谁把一块天剪碎了铺在地上。水边长着芦苇,不多,稀稀疏疏的几丛。风从水面上吹过,吹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在夕阳里泛着碎金。阿星从骆驼上下来,站在水边。他站了很久。
这就是那片海子。
他认得。不是认得这片水,是认得那种蓝。那种蓝,他在七岁那年的下午见过一次,然后就记了二十多年。他记得父亲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最后一个气泡破了,水面就恢复了平静。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星在水边坐了下来。他解下背上的断剑,放在膝上。剑鞘上的那只鹰在夕阳里泛着暗光,仰头望天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他把剑拔出来,断口在夕照中泛着冷冷的白。他拿了一块布,蘸了湖水,开始擦剑。从剑柄擦到断口,再擦第二遍,第三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再也不会有的东西。
天黑了。他生了一堆火,坐在火边。火焰跳跳荡荡的,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干粮慢慢嚼着。大漠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在风里被拉得很长。风从沙丘顶上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吹一把没有音调的笛。
他忽然想起败柳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爹的剑法,比你快。”
他在火边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断剑从鞘里拔出来,开始练剑。沙地上,一剑,一剑,一剑。他的招式很简单,不是从前那种快如闪电的剑法,不是那种让人胆寒的凶狠。他只是拿着断剑,重复一个最基本的动作:劈。从头顶劈下去,劈到一半停住,再收回来,再劈。断剑劈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风声,像谁在夜里叹了一口气。练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枕着剑鞘睡了。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眼皮底下微微的颤动。他在做梦。
第二天清早,太阳刚冒头,他醒了。他把断剑端端正正地插在湖边最软的一块湿泥里。剑身没入泥土大半,只留了半截在外面。那个位置正好迎着东边的日出,断口在晨光里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跪在那柄断剑前,用手在泥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剑鞘放进去,盖上土,拍实。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三步,对着那半截露在外面的断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等在沙丘另一边的骆驼。走了七步,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断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光,直直地刺向天空。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他找到了一片绿洲。不大,几十棵胡杨,一口泉。泉水很清,从地底冒出来,在沙地上冲出一条细细的溪流。泉水边有几间土屋,墙塌了一半,很久以前有人住过。阿星把它们修好了。他用沙子拌了泥糊墙,用芦苇编了帘子挂在门口。他把那口泉淘了一遍,清掉淤泥,泉水冒得更旺了。他在屋后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养了三只羊。羊是在附近的牧民那里换的,用他从苏州带来的一把匕首。那个牧民说,这把匕首够换十只羊。阿星说,三只就够了。
他把阿古达木族的骨灰埋在海子边上。没有石碑,没有名字。他只在坟堆旁种了一棵胡杨。胡杨很小,只有半人高,叶子稀稀疏疏的。他把第一桶水浇在树根下,看着水渗进沙土里。他想着父亲的话:你是阿古达木的儿子,阿古达木的意思是广阔的天空。你要记住,天空是关不住的。
有些日子,风很大。沙尘从西边刮过来,遮天蔽日,把太阳都遮成了一圈模糊的晕。他在土屋里坐着,听着风在外面呼啸,听着沙子打在墙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门。风停之后,他推开门,沙丘的轮廓全变了。昨天还在左边的那座沙丘,今天移到了右边。胡杨还在,但被沙子埋了半截。他把它挖出来,重新浇了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大漠里的时间很长,长到有时候他分不清今天是昨天还是明天。他的胡子长长了,头发也长长了,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他越来越像大漠里的人。又或许,他一直都是。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泉水边,看着水面上浮动的夕光。夕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再从橙色变成紫色。他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在少室山下的废墟里,李旷一个人撑着焦木站在晨光中的样子。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这个人真倔。现在想起来,他自己也差不多。他又想起耽灵儿把那颗狼牙塞进李旷手里时的样子。那颗狼牙,他戴了很多年。他爹说,戴着它,鹰会保佑你。现在他把鹰送出去了。
又过了很久。多久?他记不清了。
那天下午,他在沙丘顶上坐着。远处的沙梁上忽然扬起一道烟尘,很长,很直,像一把刀子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有七八匹马,马上坐着人,裹着头巾,刀鞘在马鞍上磕碰,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贼。他们正追赶一个人,那人骑着一匹瘦马,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瘦马跑不动了,马贼越追越近。
阿星站起来。他没有带剑。他的剑埋在湖边,已经被沙子盖住了。
他从沙丘上走下去。
风很大,吹起他宽大的袍子,吹起他披散的长发。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得很长。马贼看见了他,勒住了马。七八双眼睛盯着他,像狼在盯着一头不请自来的羊。
“什么人?”领头的马贼用刀指着他。
阿星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指微微张开。
马贼的头领骂了一声,挥刀催马冲过来。马蹄踏起沙尘,刀光在日光下闪成一道白练。
阿星抬起手。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他只是把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然后那个马贼的刀就脱了手,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沙地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阿星的五指扣住了他的喉咙。
没有用力。只是扣着,像扣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
马贼的头领不敢动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一个长发披散、面容粗砺的男人。那个人的手像铁箍一样扣在自己脖子上,但那双眼睛没有杀意。不,不是没有杀意。是一种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很深的厌倦。像是在说:我不想杀你,但我杀过太多人了,不差你一个。
“滚。”阿星说。
他松开手。马贼头领连滚带爬地退回去,翻身上马,带着手下跑了。烟尘向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座沙丘后面。
那个被追的人从马上滚下来,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他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然后跪在阿星面前。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样子,脸蛋皴了,沾着泪痕和沙土。孩子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阿星。阿星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比天还蓝的海子边,他也有过那样一双眼睛。
阿星走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他。阿星用粗糙的大拇指擦掉孩子脸上的沙子。
那个被追的汉子还在磕头,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说他们是逃难来的,要去关内。阿星没有听。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不记得怎么笑。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孩子也笑了。
那天夜里,阿星把自己的土屋让给了那对父子。他自己坐在胡杨树旁,望着满天的星斗。大漠的星空低得吓人,像一块缀满了碎钻石的黑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际,每一颗星都亮得不像真的。他听见土屋里传出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羽毛在空气里飘。
他想起那个海子边的下午。父亲被按在水里,他在岸上看着。他想冲过去,脚动不了。不是被人按住了,是自己动不了。他用了半辈子才明白,那不是怕,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承受不了那么大的恨。现在他把剑埋了。把恨也埋了。埋在那片比天还蓝的水边。
风从沙丘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裹紧了袍子。土屋里,孩子在梦里喊了一声“爹”。那个中年汉子低声应着,带着睡意的嘟哝,咕咕哝哝地哄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阿星望着那棵胡杨。月光下,它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明年春天,它会长高一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血,没有剑,没有海子里冒出的气泡。只有一个很大的沙丘,沙丘上站着一个人,头发很长,背很直。那个人望着远方,像在等谁。又像谁也没有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对父子已经走了。灶台上放着一块干馍,用布包着,压在一块石头下面。阿星拿起干馍,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泉水边洗脸。冰凉的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直起腰,看着东方那片被朝霞烧红的天际。那棵胡杨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枝叶。
他活着。
父亲给了他这条命,败柳没有拿走,他自己也没有扔掉。他还活着。在这片埋着他父亲、埋着他的族人的大漠里,他还活着。不是为恨活着,是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