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缥缈余音缠上意识,江稚鱼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周遭没有天地,没有声响,只剩一缕意识在混沌里不断下坠、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悠远拗口的吟唱自天际传来。音节生僻,绝非现世语言,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庄严又狂热,穿透厚重黑暗,直直缠上她的魂灵。
黑暗缓缓褪去,碎裂的画面如琉璃碎镜,在眼前无序闪现。
一座青黑巨石垒筑的巨型祭坛拔地而起,直插云海。四周悬崖万丈,狂风卷着灰雾翻涌,宛若沸腾沧海。无数人身着素白祭服,长跪在地,额头紧贴寒石,口中吟诵不止,宏大声浪震得人心头发麻。
视线骤然被拉近,落在祭坛顶端。一名头戴羽冠、面敷金彩的大祭司高举双臂,掌心托着一枚玉佩。
形制,竟与她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可这玉佩通体流转圣洁白光,中心一点血色鲜活跳动,宛如一颗真正的心脏,带着蓬勃生机。万民跪拜,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痴狂。
江稚鱼的意识一阵恍惚。
【拍戏吗?可这触感、气味都太真实了……】
崖风刺骨,空气里混着松香与淡淡血腥。她恍然惊觉,这不是幻境,是一段强行涌入脑海的古老记忆。
卧室内灯火柔和,气氛却紧绷到极致。
医疗监护仪荧屏闪烁,曲线跳动异常。脑电波大片区域亮成赤红,远超普通昏迷的活跃度;心率居高不下,起伏剧烈。
裴烬立在床沿,西装领口松开,往日从容的面容覆着一层沉郁。他目光紧锁数据流,耳中微型耳机不断传来少女细碎的梦呓,经过降噪处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血……”
“……白衣……”
“……好高……”
零碎词语断断续续,裴烬耐心甄别。直到“门”这个字反复出现,他瞳孔猛地一缩,抬手轻叩骨传导耳机。
“天枢,最高权限检索山海数据库。关键词:海之泪玉佩、祭品、血脉、门。”
“指令接收,开始交叉比对。”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裴烬转头望向床榻。江稚鱼面色潮红,高烧未退,额间渗满冷汗,长睫不住颤动,似在梦中挣扎。右手始终死死攥着玉佩,此刻玉石已恢复温润,成了她无意识间紧抓的依仗。
梦境视角再度切换。
江稚鱼忽然拥有了实体,双脚稳稳踏在神殿之巅。殿宇似以月光雕琢,比先前的祭坛更为恢弘。她低头,望见一双白皙修长、自带尊贵气韵的手。
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底下却压着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然。下方云海翻涌,万千信徒依旧长跪不起。
她仿佛,就是被世人供奉的存在。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直接响彻灵魂深处,带着绵长叹息:“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封镇此门,百年无虞。”
话语陌生,含义却清晰烙印在认知之中。封门?用血与魂作为代价?无数疑问翻涌,她却无法操控这具身躯,只能被动感受着愈发浓烈的悲戚。
她缓缓抬右手,掌心那枚白光莹莹的玉佩静静蛰伏。紧接着,左手指尖自行裂开一道细口,一滴饱满殷红的血珠滚落,精准坠在玉佩中心的血色斑点上。
嗡——
天地瞬间静止。
刺眼白光轰然炸开,像是有无形巨锤砸在识海之上。
“啊!”
江稚鱼猛地坐起身,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睡衣,贴在背脊上一片冰凉。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雅致的卧室,以及床边那道挺拔身影。
她第一时间看向右手。五指僵硬地张开,那枚玉佩安然躺在掌心,触手温凉,表面朴素无华,方才的灼热、搏动,仿佛都只是高烧催生的幻梦。
可祭坛、信徒、神殿、祭语……一幕幕历历在目,真实得无法辩驳。
她抬眼,撞进裴烬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往日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情绪复杂交织,担忧、探究,还有一份了然的沉静。
迷茫、恐惧、困惑尽数涌上心头。喉间干涩发疼,她声音微微发颤,问出了盘旋心底最深的疑问:
“我……到底是谁?”
裴烬唇瓣微动,并未即刻作答。沉默十余秒,似在确认她已然做好接纳真相的准备。而后他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一旁全程运转的监护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