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寒衣渡
1936年2月
当夜子时,卸甲坪。
老君观在背后的山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坪上积雪反着惨淡的星光,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雪沫,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陈炼和吴先恩站在坪地边缘,身后是四名警卫,再往后,是十多匹驮着沉重木箱的骡马,在寒冷中不安地打着响鼻。木箱里,是总部紧急筹措的最后一批银元和金条,还有缴获的重武器零件。这是买路钱,也是赌注。
按照约定,护卫和骡马队只能停留在此。
吴先恩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旧棉衣下鼓囊囊的地方——那里藏着以防万一的驳壳枪和两颗手榴弹。陈炼则按了按腰间的大刀柄,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领头两匹驮着样品的骡马,迈步走入坪中。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走到坪地中央,对方的人也出现了。同样只有两人,牵着两匹驮马,从对面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为首的是个面孔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厚厚的皮袄,看着像个老练的商队头领,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和冷硬。他身旁是个年轻的随从,手一直笼在袖子里。
双方在十步距离外停下。没有寒暄,没有试探。那中年汉子目光先扫过陈炼和吴先恩,确认只有两人,然后落在他们牵着的骡马驮箱上。
“验货。”中年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吴先恩上前,打开一个木箱,掀开覆盖的油布,露出下面黄澄澄的金条。又打开另一个小箱,里面是油光锃亮、保养极佳的炮闩和标尺。他拿起一个零件,对着微弱的雪光晃了晃,又放回去,退后一步。
中年汉子对随从偏了下头。那随从上前,仔细查看了金条的成色和数量,又拿起炮闩零件,凑到眼前看了看接口和编号,动作熟练。片刻,他退回中年汉子身边,点了下头。
中年汉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的黑暗,举起右手,划了个圆圈。
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騷动。紧接着,更多的人影和更多的驮马,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无声地涌出。他们穿着杂色的棉袄,大部分低着头,默默地开始从马背上卸货。沉重的包裹落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坪地中央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是深灰色、捆扎整齐的棉军装,厚实的棉大衣,成包的棉裤,捆得像豆腐块一样的棉被,还有一个个标着红十字的木箱。
吴先恩立刻上前,他没有去数捆数——那来不及。他快速撕开一捆棉衣的捆绳,抽出最上面一件,双手用力一扥,听了听布料的声响,又摸了摸厚度和棉絮的充实度。接着,他撬开一个药品箱,拿起一小瓶奎宁,对着光看了看封口和标签。他的动作快而稳,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这些都是上好的军用品,崭新,足量。
他检查了几处后,退回陈炼身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低声道:“东西对,是新的,量……只多不少。”
陈炼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也对中年汉子点了点头。
中年汉子不再废话,对搬运的人群挥了下手。那些人立刻停下,迅速退回到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对方两人两马。
“清点,交割,两清。”中年汉子吐出六个字。
吴先恩立刻招呼坪地边缘那四名护卫上前。护卫们牵过驮着金条和零件的骮马,与对方进行了最后的交换。过程快得惊人,双方都极力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言语。
交割完成。中年汉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物资,又看了看陈炼,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赵团长让我带句话:东西,是郭师长特批的库存。路,已经清了。望你们言而有信。念生……很好。”
说完,他再不犹豫,与随从翻身上马,轻喝一声,两匹马便小跑起来,迅速融入来时的黑暗,消失不见。
“快!装车!叫后面的人都上来!快!”陈炼压下心中因“念生”二字泛起的波澜,嘶声下令。四名护卫立刻向坪地外发出信号。
早已等候在外围的运输大队——超过八十名民夫和四十多匹驮马,在更多武装战士的护卫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坪中。人们沉默着,两人一组,用最快的速度将沉重的棉衣包、被服捆抬上驮马,或直接用扁担挑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扁担的吱呀和马蹄踩雪的闷响,汇成一股紧张而高效的搬运洪流。
就在最后一捆棉被被抬上驮马,队伍开始有序撤离卸甲坪时——
“轰!!!”
东南方向,数十里外的夜空,猛地被一团膨胀的橘红色火球照亮!紧接着,才是沉闷如雷的爆炸声传来,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感到脚下大地的微颤。
“铁砧”计划,准时启动了!
几乎在爆炸火光腾起的同时,那个方向便传来了爆豆般密集的枪声,中间夹杂着更大的爆炸声。战斗撕裂了雪夜的宁静。
陈炼和吴先恩回头望了一眼那映红天际的火光,心中再无犹豫。“撤!全速撤回集结地!”队伍加快速度,扛着、背着、驮着这来之不易的生机,向着预定的安全路线狂奔。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这边交易的“静”,必须用那边战斗的“闹”来掩护和配合。而那边的兄弟,正在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和制造更大的混乱。
当陈炼和吴先恩押运着物资,与完成任务的赵山虎、大柱等人在秘密集结点汇合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浅浅的鱼肚白。清冷的晨光中,两支队伍都弥漫着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硝烟味,但更多人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清点,在压抑的激动与极度疲惫中进行。吴先恩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拿着炭笔和小本,被人搀扶着,在堆积如山的物资和人群间穿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交、交易所得,新棉衣……三千八百余套,棉裤两千五百余,厚棉被一千二百床,优质医用棉纱药品二十箱!缴获所得,新旧棉衣约两千一百套,棉被、毛毯约九百件,其他御寒布料无数!总数……总数超过六千套!还有粮食、药品!”
他喘着粗气,用尽力气喊道:“总指挥!够了!超过咱们的最低线了!”
够了!这两个字,像一道激流,冲垮了无数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徐总指挥握着那张被吴先恩攥得皱巴巴的清单,手背青筋隐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指挥部里所有熬红了眼睛、等待最终命令的干部,用那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命令:
“传令全军:即刻起,按西进第一号方案,完成最后准备。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黎明开饭,饭后,立即开拔!”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刻。
命令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各个营地。片刻的凝滞后,营地轰然“活”了过来,但这种“活”并非喧闹,而是一种肃穆的忙碌。早已准备好的战士们,默默地将除了武器、弹药、粮食和刚刚分到手的御寒衣物之外的一切东西——破损的帐篷、多余的锅碗、甚至一些沉重的文件箱——堆放到指定地点,浇上仅剩的煤油。许多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陪伴他们许久的破烂家当,眼中不舍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决绝。
分发在同时进行。有了明确的总数和“优先前卫、伤病、体弱者”的铁令,效率极高。一捆捆棉衣被快速拆开,按照大小和急需程度分发下去。领到崭新厚实棉衣的战士,默默地将它穿上,用力系紧每一个扣子,仿佛要将这份温暖牢牢锁在身上。更多的人领到的是半旧或缴获的棉衣,他们同样珍惜地穿上,互相帮忙整理。
陈炼穿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新棉衣,冰冷的布料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他系紧腰带,背上步枪,插好大刀。旁边,大柱正咧着嘴,努力想把胳膊塞进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棉衣里,旁边一个老兵笑骂着帮他拉扯。
老烟枪蹲在避风的石窝边,依旧裹着他那件油光发亮的老羊皮袄,对发到他手里的新棉衣看都没看,只是示意发给旁边一个不断咳嗽的小战士。他慢条斯理地卷着烟,浑浊的眼睛望着忙碌的人群和远处巍峨的雪山,一口一口,吸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品味最后一顿安稳饭。
赵山虎手臂吊着,用没受伤的手清点着他排里的人数,低声交代着行军的注意事项和纪律。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疲惫依旧,但迷茫和绝望似乎被这身棉衣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坚定。
东方的鱼肚白逐渐扩散,将雪山顶峰染上一丝微红时,军号声,撕裂了清晨,在群山间凄怆地回荡开来,一遍,又一遍。
1936年2月15日
开拔了。
灰色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巨蟒,离开了这片他们坚守数月、洒下无数血汗、也最终被迫放弃的营地,蜿蜒着,沉默着,转向西方。脚步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整齐的闷响。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扛着武器,穿着新旧不一的棉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融入苍茫的雪雾与山影之中。
陈炼走在总部队伍中,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来路已被升腾的雪雾和山梁遮挡,只有营地方向几处被点燃的辎重堆,还在冒着浓烟,如同几柱黑色的烽火,为这段岁月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他转回头,用力拉紧了棉衣的领口,冰冷的金属扣子硌着下巴,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不再回顾,目光投向队伍前进的方向,投向那片横亘在天地之间、洁白、沉默、无边无际的巍峨雪山。
那里是绝地,是传说中鸟飞不过、猿攀不上的鬼门关。
那里,是此刻唯一可能通往“生”的方向。
他迈开脚步,跟上这条灰色的河流,汇入其中,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洁白,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