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校场上黑烟散了。鼓声停了，只剩士兵走路的声音。三千人撤下，动作整齐，脚步一致。陈玄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最后一批士兵从烟里冲出来。旗手倒地后，立刻有人把刀插在地上，大喊口令，队伍半秒钟就重新列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训练成了。
这支以前一断命令就乱的队伍，现在旗子没了、烟又浓、主将“死了”也能马上推新人带队继续前进。连赵七那样的伤兵都能站出来扛旗。这不是靠拼命练出来的，是把战场上最坏的情况一遍遍练过的结果。
他转身进帐篷。
桌上放着三叠竹简：军务司说昨天巡逻没事，民政司记石阳新开了六百亩田，粮草司报七个城的仓库装到了七成满。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看到一行字：“每天有三百流民回来，自己组织乡勇守村子。”
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墨，是他昨晚写完“临时指挥权交接流程”后放下的。油灯灭了，灯芯烧黑了。
他坐下，摊开地图。
用红笔在七个城、九个镇画圈，连向北边的许昌和东边的徐州。曹操在兖州，没动兵。刘备守徐州，也在休息。三方边界清楚，探子来回走，但没有打仗。鸿沟以南归他，以北归曹，这是停战时定的。三年约定刚开始，谁都不会先动手。
中原安稳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半年，从官渡破计到围许昌，再到设四个部门管事、练新兵，每一步都很难。现在总算能喘口气。百姓回田种地，商路 reopening，军纪立住了，兵也练好了。他要的不是一支能打赢的军队，而是一支能守住地盘、保护百姓的队伍。现在，基础算打好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又快，是亲卫的脚步。帘子掀开，那人低头进来，双手递上一封信，封口是黑蜡印——西线探子专用。
“将军，急信。”
陈玄接过，拆开。
信很短，是标准军情：“三天前，陇右发现大量骑兵走过，蹄印深且密，方向由南向北。沿途三个驿站没人，粮没动，马槽干。昨晚查到，马腾在狄道集结八千兵，韩遂派人去枹罕联系羌人首领，目的不明。已有小股骑兵越境骚扰百姓，已被赶走。请示是否拦截。”
他看完，不动。
外面风刮着沙，打在帐篷上啪啪响。一个传令兵走过，顿了一下，又走了。校场传来新兵喊口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整齐有力。
他盯着地图西边，落在凉州那条路上。那里山多路弯，适合骑兵偷袭。如果马腾和韩遂真联手，再拉上羌人，兵力超三万。他们有马，有地形。一旦南下，关中首当其冲；若向东，穿过弘农、函谷，直逼洛阳旧地，中原就得马上调兵。
更麻烦的是，他们现在不动手，只是“聚兵”“联络”，属于试探。打，理由不够；防，又不知什么时候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中原七城插着红木桩，许昌、徐州插蓝旗。西边空着，只在陇右放了个灰陶骑兵，旁边写着“马腾部”。
他手指一推。
模型倒了。
他没扶。
好日子总是短的。
三个月前，有百姓跪在石阳城门口送菜送粮，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他也以为，只要兵练好、政理顺，就能守住这片地。可乱世里，没人等你准备好。你刚站稳，别人就闻到味了。
马腾老了，但还想争。韩遂狡猾，会借势。两人早年吵过打过，现在突然合作，一定有人在背后牵线。是谁？匈奴？董卓旧部？还是他们看准中原刚稳，想趁虚而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不小。
他站在沙盘前，手握剑柄，手指用力。
外面风打帐篷，啪啪响。传令兵走过，顿了又走。校场喊声不断。
一切照常。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盯着信，很久没说话。亲卫站在角落，不敢动，也没问要不要传令。
陈玄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去，拿各营都尉的值班表来。”
亲卫应声，快步出去。
帐篷里只剩他一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桌下暗格。里面已有五封类似情报，都是最近十天的边境消息。他本想等春耕结束再处理西线防务，现在等不了了。
他抬头看帐顶，粗布缝得密实。这是江东送的军帐，比以前厚。孙策说过，江东的布扛风雨。
可再厚的帐，也挡不住外头的风。
他闭眼一会，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看训练时的平静，也不是读信时的沉重，而是一种冷静的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只是现在，还没到下令的时候。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西境”。
笔尖停住。
外面脚步声近了，是亲卫回来了。
他没回头，等着。
竹简上的墨还没干，像一道刚划开的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