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的手指在报税对比纸上慢慢移动,好像在确认字迹是不是真的。窗外天黑了,玻璃上映出办公室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背有点弯,另一个站着,帆布包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姜晚晴没有催他说话。她知道,有些话不能急,得等。
“你说收视率要看数据,资本喜欢话题。可你要真信这些,当初我提第一期的时候,你不会愣住。你也不会特意关掉监视器。”姜晚晴笑了笑,“你挣扎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说你不怕失败。”王导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可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已经不算失败了。有律师,有证据,有人撑腰。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怕……我这种小人物说句话,根本没人听。”
姜晚晴点头:“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也没人理。”
她顿了顿,摸了下耳垂。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认真说话前都会做。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上节目那天,根本不明白剪辑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摄像机拍到什么,观众就看到什么。结果视频出来,我的话被剪得不完整,配上鼓点音乐,看起来像我在发疯。评论区全是‘这女的精神有问题’‘谁带她来的赶紧带走’。我妈看到那段视频,当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暴躁。”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压低声音,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说我没疯,我只是说了实话。我爸接过电话,问导演组有没有保留原始素材。没人回答。后来他们直接把我所有采访都剪了,只留我和周逸凡吵架那一段炒热度。”
王导没抬头,但手指停了下来。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没人管这些事,以后每个敢说话的人是不是都会被做成‘疯女人’?每个不想演戏的人,最后都被逼成演员?我不甘心。所以我开始学合同怎么写,财务报表怎么看,录屏怎么保存证据。我不是聪明人,很多东西要查三遍才懂。但我记得我爸说过一句话——‘做人可以输,但不能输理。’”
她看着王导慢慢抬起头,继续说:“你怕丢工作,怕赔违约金,怕老婆担心。这些我都懂。可你也别忘了,你是导演。你不是赵总的传声筒,你是用镜头讲故事的人。你选这行,是为了让观众笑,不是为了骗他们。”
王导喉咙动了一下,把水杯推远一点,又把那份纸拉近了些。
“我现在每天进组,都要穿那件Polo衫。”他忽然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它最普通。我不想引人注意,不想被人当成刺头。可有时候脱下外套,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姜晚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说孩子将来会怎么看这份工作……”他声音有点哑,“我老婆怀的是双胞胎,两个男孩。昨晚我做梦,梦见他们坐在沙发上,指着电视里一个人说‘爸爸,这个人是不是装的?’然后转头问我,‘你是不是也这样骗人?’”
他说完,笑了一下,很短,几乎不算笑。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变了。
“我不是不信真相。”他低声说,“我是不信……还有人愿意听真相。”
“那你信不信,还有人在拍真相?”姜晚晴反问,“林晓以前是你组里的后期,她说你有一次为了一段素人嘉宾的真实反应,跟制片人吵了半小时。就因为他们想加滤镜和背景音乐。你还记得吗?”
王导一愣。
“林晓说你当时说,‘他们脸上的汗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为什么要包装成假的?’”姜晚晴声音轻了些,“那时候你不觉得,真实才是最好的综艺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吹风,但气氛好像慢了一拍。
王导坐在那里,手指又碰了碰那份文件。这次不是轻轻摸,而是按了一下,好像在试它的重量。
“我现在每天进组,都要穿那件Polo衫。”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它最不起眼。我不想惹事。可有时候脱下外套,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姜晚晴还是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说孩子将来会怎么看这份工作……”他声音更哑了,“我老婆怀的是双胞胎,两个男孩。我昨晚做梦,梦见他们坐在沙发上,指着电视里一个人说‘爸爸,这个人是不是装的?’然后转头问我,‘你是不是也这样骗人?’”
他说完,又笑了下,很短,几乎不算笑。
“醒来我就睡不着了。”
姜晚晴轻轻点头:“所以你不是不想说,你是不敢说。可正因为你怕,才说明你还知道对错。”
王导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份报税对比纸上,很久没动。
“你们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万一我说了,节目停播,团队解散,所有人都怪我呢?”
“那就让他们骂你。”姜晚晴看着他,“但别让他们骂你一辈子。你现在可以躲,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儿子要是查到这段历史,发现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说,他会怎么看你?”
她站起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说:“我们不怕失败。因为我们早就输过太多次了。但我们不能让真相也输。”
说完,她坐回去,像走完很长一段路后坐下休息。
王导坐在那里,手指再次按了按那份文件,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进屋子,落在桌角。灯亮了,白色的光盖住了夕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
“你们……真的相信,有人会听?”
这话很轻,不像质疑,更像在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