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分道扬镳
古皇城的废墟在晨光里静默,正门方向的碎石堆还在往外冒着极细的烟尘,被风吹散之后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地宫入口方向的塌陷已经停了,偶尔从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极沉闷的余震,像是整座山体在调整骨骼。
魔化妖兽、封魔镇台、四方封印、铜匣、传承殿,全部被埋葬在下面。
洞口外的碎石地上……
一、神探府——最先告辞
伤员最急。沧溟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把刀从碎石里拔出来撑着地站起身,膝盖上全是灰。刀身上的土黄色光晕已全部熄灭,内力不到全盛时的一成。对悦刻说了句“朦化还有气,得送回去”,然后脚步停了一下,隔着满地碎石和灰土,看向张宇。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他手里的刀:
“小子,地宫的情,我等几人记下了。下次再见面,我会留三分余力。”
张宇没有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两个聪明人之间,一个点头就够了。
走了几步,沧溟把身上最后一小壶金疮药搁在碎石地上,张宇不捡,不是不领情,是避嫌,韩啸替他捡了。
悦刻路过韩啸身边时,把腰间别着的一小壶金疮药解下来搁在韩啸脚边:“你那布条缠了三天了。”不等韩啸反应,转身跟上沧溟。
自己右肩还在渗血,把药给了一个之前还是敌人的人,不是慷慨,是还情。
韩啸先低头看一眼药,再抬头看一眼悦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嘟囔一句带着东北腔的话:“这小子,自己肩膀还在淌血,倒把药给我了。”把药捡起来揣进怀里。
子兰蹲在朦化身边,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灰,然后架着朦化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架着朦化离开的背影充满了力量。
临峰的空暗器匣已经搁在脚边,那块攥了一路的碎石也放在旁边,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捡那块石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转身跟上沧溟,石头就留在碎石地上,和周围所有石头一样,日光下看不出任何差别。是整场告别中最安静的一个画面‘我活着出来了,你陪了我一路,现在你休息吧。’
神探府的人沿着废墟边缘往神都方向走了,朦化被架在中间,脚步声渐渐没入晨雾里。
二、九阳派——第二个站起来
杨林用右手撑着碎石堆直起身,左臂的抽搐在出洞口后终于停了,他把刀往腰间一插,刀尖在鞘口卡了两下才捅进去。
郭涛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雒容把右腿伸直,小腿上那道黑紫色瘀痕已经从铜钱大肿成了巴掌大。
杨辉用牙咬开吊手臂的绳索重新勒紧了一道,勒完之后闷哼了一声。
杨林用右手把左臂血痂上沾着的碎石抠下来弹在地上。闷声说了句:“姓张的小子,这回的命是你给的。下回碰上,九阳派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是我们四人…不会先动手。”说完不等张宇回答就走。
郭涛从张宇身边过的时候,把身上最后半块干粮往张宇手里一塞,干粮上还沾着他的拳锋血,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别送了”。
雒容路过张宇时用刀柄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话。这是军中最高的敬意,不是拍,是敲。金属碰骨头的触感,比拥抱更有分量。
杨辉把备用短刀翻个面,刀柄朝外,路过张宇身边,双手抱拳:“张公子,保重!”
张宇点了点头,默默的双手抱拳回应。
四个人沿着废墟往西北平阳方向走了,杨林在前面开路,郭涛扶着雒容,杨辉断后。
和进地宫时的阵型一模一样。
三、林北门——第三批告辞
慕容复从洞口东侧走回来,青色长袍的下摆沾了几道灰印,走到张宇面前三步处,负在身后的手抽出来,对慕容冲微微压了一下手掌。
慕容冲松开青儿的手腕,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慕容复偏头看了青儿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指印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对张宇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张公子,此番地宫之事,辰龙未死,魔将令出世,事关严重。青儿姑娘先交还于你,斗转星移功的事,往后有机会再提。你我就此别过。慎重。”
不是“后会有期”,是“慎重”。不是交情,是判断,现在扣着青儿没有意义,经过地宫的共患难,斗转星移功现在也不好在提,因为他知道辰龙和魔将令比功法更危险,这个消息必须带回龙城。还青儿,是给双方都留个体面的台阶。说“慎重”,是因为张宇活着对林北门还有价值——他死了,斗转星移功就绝了。
这不是关心,是利益计算,但“慎重”两个字从慕容复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客套话都有分量。
张宇微微的点了点头,微笑抱拳:“江湖路远,走好!”
慕容冲把青儿的手腕松开后,走到废墟边上,把白虎战刀插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扣了青儿一路的那只手,手指僵了。
慕容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盒药膏搁在青儿手里:“每天擦两次,三天就消。”语气很淡,像大夫在交代医嘱。压低声音补了句:“你运气不错。”转身跟上慕容复。
青儿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药膏,盒盖上刻着一只小小的朱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药膏攥在掌心,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指印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药膏已经在手里了。
林北门三人沿着废墟往东南龙城方向走去…
四、苗疆——紫娸挨个告别
紫娸从碎石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把墨色蜘蛛从袖口里捞出来放在肩头,蜘蛛八条腿还在抖,她把蜘蛛往肩头拢了拢。
走到张宇面前,仰头看着他:“喂,姓张的小子,别那么小气,记得给我看斗转星移功,不许赖账,等以后本小姐有空了,我去找你,你得好好让我见见那个功法的效果”说完,食指又竖起个一“就一下。”
她对功法的好奇是苗疆蛊师的本能。
见张宇不搭理自己,转头又对苏沫咧嘴一笑:“姐姐,下回我去凤翔找你,你请我吃花糕。五文一块的那种,别拿三文的糊弄我。”
苏沫嘴角动了动:“三文涨到五文了,你带够钱没。”
紫娸拍了拍空空的口袋:“没带,所以让你请嘛。”说完了蹬着脚尖歪头看了妘瑶两息。“女帝大人,你其实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别老木着脸,容易长皱纹。”
或许她是全场唯一敢这么跟妘瑶说话的人。
妘瑶没有回应,只是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紫娸瘪了瘪嘴,转身往苗疆的方向走了。
夜光蛊在她肩头翻了个身,幽绿色的冷光闪了一下。
她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晃了晃,不是挥手,是苗疆人特有的告别手势,手指张开,再并拢,像一朵合上的花。
张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后面,忽然想起她在传承殿门口说过的那句话“秦皇血脉之人方能开启”。当时以为她是在自说自话,现在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可能就在帮他指路……
五、御霄宫——暗中告别,内部暗流
古皇城正门外的碎石地上,御霄宫四人还在清理木符炸开后的残骸。
陈融远远看着张宇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太远了,没人听得见。把最后三块木符从碎石里挖出来收回怀中时,手指在胸口停顿了三指宽——天罡旧部的手势,在心脏位置停留三指宽,意思是“活着”。
周伯言看见了,他正蹲在碎石地上绕银丝线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然后他把水烟袋往嘴里一叼,低头继续绕线轴。不声张,不点破,心里已经明白了。
陈融对楚兴说了句“这边没事了,去把正门清理一下”
楚兴的拂尘上沾满了木符炸开后的青色粉末,问了陈融个问题:“刚才带着魔化妖兽那人是谁?”
陈融打趣的说不认识,楚兴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相信。
他看到了三件事:这次木符陷阱的排列方式和陈融平时布阵的手法不太一样,那个带着魔化妖兽的人(辰龙)对陈融说的那句“告诉他我是谁”不像是对陌生人说的话,陈融在张宇出来后手指从机括上移开了半寸。不追问,不是没看见,是在等陈融自己露出更多破绽,或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向上汇报。
崎骏全程没有一句话。但辰龙退走之后,他注意到两件事:陈融的手在袖子里捏了捏什么东西,还有看着张宇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范生的罗盘从不离手,罗盘在地宫震动时指针剧烈跳动,在辰龙从暗门里走出来时指针直接指向辰龙的方向,在辰龙消失后指针的跳动频率才逐渐恢复正常,罗盘的探测让他知道了三件事:地宫深处有极其强大的封印能量正在消散,从正门涌出的妖兽身上带着统一的魔气操控信号,从暗门里出来的那个男人身上魔气的浓度远超他身旁的妖兽。他把这些发现压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出来,但如果楚兴事后问他……
六、曲终
残垣戈壁,风声微凉,人都走了,碎石地上只剩下张宇一方……
二狗蹲在碎石堆上,看着神探府东、九阳派往西北、林北门往东南、紫娸往苗疆方向,各自消失在地平线上,嘴巴张了又合,小声嘟囔了句:“这就…没事了?”
妘瑶走到张宇身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兽皮。“接下来去哪?”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先找个地方休整。大家都伤得不轻。”
妘瑶没有追问具体去哪。她把指尖最后一丝薄霜收回,对苏沫和苏果说了句:“传信给凤翔,让妘浩知道辰龙这个人,还有…魔将令出世了!”
苏沫点头。
韩啸把刀拔起来扛在没受伤的右肩上,左肩的金疮药已经敷上,一瓶是沧溟留的,一瓶是悦刻给的。“最近的镇子往南走二十里,青石镇。先到那儿再说。”
一行人沿着废墟边缘往南走。
青儿跟在张宇身后三步处,手里还攥着慕容雪给的那盒药膏,盒盖上刻着一只小小的朱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指印,又看了看药膏盒盖上的朱雀纹章,把药膏塞进袖子里,加快半步,跟上张宇。
沈莺走在她旁边,看见她加快半步,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加快半步。
二狗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古皇城——城墙塌了大半,正门的碎石堆还在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灰尘。
地宫入口方向的碎石堆彻底沉了下去,腾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他想起进地宫之前苏果蹲在洞口磨剑,沈莺蹲在另一边把毒针一根一根排在碎石上,他和青儿蹲在边上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入口,不知道下面有什么。现在他貌似知道了,又貌似不知道…
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插,转身跟上队伍,小声嘟囔着什么…
废墟上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卷起一阵灰白色的烟尘,落在碎石上,落在那些被遗落的空暗器匣和石头上,落在古皇城倒塌的城墙上…
七、尾声
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古皇城夹道口,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冯美。
她被辰龙废去经脉,内力全失,沿着地宫夹道原路返回,在这里休整了许久。
她看到了神探府的人扶着伤员往神都走,看到了九阳派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平阳走,看到了林北门三人往龙城走,看到了那个苗疆丫头独自往苗疆方向去了,也看到了张宇一行人往南去了青石镇。
她把所有人的去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等废墟上彻底安静下来,她才从夹道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路过夹道口时,她停了一步。碎石地上还残留着一摊黑血,是妖兽的血,也有可能是冯三的,辰龙杀他时甩出去的那一幕,血溅在石壁上,被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冯三和她一起进的夹道,一起盯梢,一起被辰龙从背后偷袭,三根手指扣住后颈,天罡旧部的制敌术,内力灌进去的瞬间人就没了,然后被甩进妖兽群里,连尸体都没留下…
冯美收回目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她要将这一切一五一十地带回给藏宝阁总舵——辰龙没死,手里还有魔将令,他能操控妖兽;冯三死了,是辰龙所杀,用的是天罡旧部的制敌术。
所有人的告别都发生在晨光里。只有冯美,走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