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刚刚醒来。
我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脑海中全是十年前的画面——父亲离开家时的背影,母亲在葬礼上的哭泣,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冷漠的脸。我恨了十年,想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如果我把沈律的父亲也送进监狱,那我和沈律之间还剩下什么?仇恨真的能弥补失去的一切吗?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护城河边。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我坐在河堤上,看着天边一点点变亮。晨练的人开始出现,老人们打着太极,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运转着。
而我呢?
“恨一个人很累。”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十年我一直在恨,恨周延,恨那些对不起我父亲的人。现在还要再加上沈律的父亲。如果我继续恨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要我现在原谅,我做不到。
“林晚。”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沈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放心你。”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你一个人跑了出去,我想……”
“你想跟过来?”我打断他,“万一我不想见到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就等你准备好再见面。”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我转过头,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落叶:“沈律,如果我决定把一切都公布出去,包括你父亲的事,你会恨我吗?”
他摇头:“不会。”
“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他的语气很坚定,“我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决定。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尊重。”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想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个?”
“想了一晚上,”他也笑了,笑得很苦,“就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承担后果。”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星星。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去哪?”
“回家。”我说,“我饿了,想吃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林晚,你想好了吗?把证据交出去,意味着……”
“意味着你父亲也会被调查。”我把他的话接完,“意味着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包括你爸留给你的一切。”
他停下脚步:“你不怕吗?”
怕?我当然怕。但比起怕,我更怕的是什么都不敢做。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仇恨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父亲的死,不是为了让我活在仇恨里的。”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不要复仇。”我的声音很坚定,“我只要真相。只要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就够了。”
沈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大亮。楼道里有邻居出门上班的身影,电梯里弥漫着早餐的香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钥匙开门——这个时间点,苏小满应该还在睡觉。
“先进去吧。”沈律说,“她知道你来过。”
我点点头。门打开的瞬间,苏小满从沙发上弹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手机没电了。”我低声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律,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先去刷牙洗脸,我给你热点粥。”
那一刻我突然鼻子一酸。这个世界上,会无条件等我的,大概就只剩她一个了。
三天后,我们将所有证据提交给了省厅专案组。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我把厚厚的文件夹递出去的时候,手其实在发抖。负责接待的警官是个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文件的时候轻轻说了句:“辛苦了。”
就这两个字,让我差点哭出来。
周延以及其他涉案人员被正式立案调查。当手铐扣上周延手腕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但他什么也没说。
该说的,这十年都已经说完了。
案件终于告一段落,但我知道,有些伤口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周末的时候,我买了一束白菊花,去看父亲。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把花放在墓碑前,照片上的父亲依然笑得温和,仿佛这十年的离别只是一场梦。
“爸,我找到了真相。”我轻声说,“你安心吧。”
微风吹过,墓碑上的照片微微笑着,仿佛在回应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沈律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束花。他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朝他招招手,他走过来,把花放在我那束旁边。
“爸,这是沈律。”我说,“他是……他是陪我走到最后的人。”
沈律对着墓碑鞠了个躬,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都明白。
我们并肩走出墓园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十年走过的路,虽然曲折,但终点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四卷:暗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