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土路往西边挪,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只好慢慢走,像只瘸了腿的猫,贴着墙根溜。
洗衣棚在水井旁边,三面搭着竹架,晾衣绳空荡荡的,昨夜洗过的粗布衣裳还没挂上去。地上有脚印,新踩的,泥底布鞋,往柴房这边来过一趟,又退回去。我盯着那串印子看了两秒,没出声,继续往前。
柴房西侧堆着干柴,一人多高,码得整整齐齐。风吹不进,雨淋不到,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我知道她就在那儿。
#13号红点静止不动,距离37步,怨念值“高”。系统没响警报,也没弹标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颗不肯熄的炭火。我不能调界面,不能用功能,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松懈,等我落单,等一个能捅穿我喉咙的时机。
行啊,那你等到了。
我走到柴堆前,没绕,也没躲,径直往最里头走。看到阴影里的那个人。我停下,喘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柴堆深处。
“你不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出口,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柴堆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碰到了刀鞘。我没动,也没转头,只盯着眼前那截断木桩,上面还留着劈柴时的斧痕,深一道浅一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说,“为什么你拼死修炼、讨好师尊、帮女主渡劫,最后却被人当垫脚石踩死?就因为她要立威,剧情需要。”
没人应。
但我听到了呼吸声,比刚才急了些。
“你恨写你的人。”我慢慢说,“恨她随手一笔就把你抹了。可你现在醒了,说明你不甘心。你不该死,你也知道你本可以活。”
我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正对着柴堆阴影。
“所以你藏在这儿,等我出现。你想亲手杀了那个执笔人,给自己一个交代。”
阴影里的人动了。
一袭灰青色杂役裙,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块洗得发硬的布巾。她从柴堆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刃,三寸长,是厨房削菜用的那种小刀。刀尖对着我,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到手筋绷不住。
林婉儿。
我没见过她真人,但在原著设定里翻过她的资料:十六岁,外门弟子,资质中等,性格隐忍,一生只为攀上高枝。结果呢?女主晋升内门那天,她被指派去清理禁地妖气,一脚踏进阵眼,炸成碎片。一句遗言没留,连尸首都拼不全。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眶发红,嘴唇咬出白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射出那支复仇的箭。
我没躲。
也没求饶。
我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刚上线的NPC,卡在任务节点上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你想报仇?”我问。
她不说话,刀尖往前递了半寸。
“行,那你动手。”我说,“捅死我,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她一僵。
“你会被宗门抓住,废去修为,扔进地牢喂老鼠。”我咧了下嘴,“或者更惨,被当成邪修当场斩杀。然后呢?你的故事结束了,还是没人记得你是谁。”
她手指颤了颤。
“但如果你现在放下刀,”我声音低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为什么非死不可。”
她眼珠动了动。
“因为弱。”我说,“因为你太听话,太想往上爬,所以别人让你死,你就死了。剧情拿你当踏板,是因为你看起来活该被踩。”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我往前半步,“你觉醒了,你知道自己是被写的,你也知道我能感知你们的存在。我不骗你,这十九个人里,你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狠的。但我选你,是因为你够清醒——你没一头撞上来拼命,而是躲在柴堆后观察了整整一夜。”
她没动,但刀尖垂了半分。
“想活命?”我问,“给我当情报头子。”
她皱眉。
“我不找别人。”我摊手,“就你。你了解外门,知道谁和谁勾结,谁背地里告密,谁半夜偷偷练禁术。这些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们看不见,而我需要。”
她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耸肩,“我只说事实。你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你跟我合作,至少有机会——亲手把那些踩过你的人,一个个踩回来。”
她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戳中了。
她不是为了公道来的,她是为了一口气。一口气憋了一辈子,直到死都没吐出来。
“我不保证你能翻身做大女主。”我看着她眼睛,“那种玛丽苏戏码我不写。但我能让你在这乱世里,活得比谁都明白,比谁都狠。”
我们俩站在阴影里,像两个对峙的棋子,谁都不肯先落子。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是写你的人。”我说,“也是唯一能改你命的人。”
她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你说你是执笔者……那你告诉我,”她缓缓抬手,刀尖指向我胸口,“我娘是怎么死的?”
我一顿。
原著里没提她娘。翻遍设定表,只有四个字:“早年病逝”。
但她问了。
说明她不止记得自己的死,还挖出了更深的东西。
我脑子飞转,计上心头:“你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师尊毒死的。因为你师尊当年欠了她一笔债,怕她泄露秘密,干脆灭口。这事没人知道,包括你。”
她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
“因为我写过。”我扯了个谎,“只不过那一段后来删了,你觉得没必要写那么细。”
她呼吸乱了。
我知道她动摇了。
不是因为我说得多真,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答案。任何答案都好过永远憋在心里。
“你要是不信,”我补了一句,“明天去后山乱坟岗看看,东数第七个土包,底下埋着她的一块玉佩,刻着‘林氏阿芸’。”
那是我瞎编的。
但我知道,人一旦开始怀疑,就会自己去找证据。
她握刀的手慢慢松了,刀尖垂到地面。
“我不效忠你。”她说,“我也不会给你当狗。”
“没人要你当狗。”我笑,“我要的是合作者。你提供消息,我保你不死。等哪天我不行了,你再杀我不迟。”
她盯着我,好久没说话。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你要是还在,我们就谈下一步。”
说完,我没等她回应,转身就走。
腿还是疼,但我走得比来时稳。走出三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一直到跨出门槛,我才悄悄抹了把掌心的汗。湿的,黏的,混着旧伤渗出的血。
十九个雷,这才拆第二个。
我站在院中,风吹过来,把衣角掀起一角。远处传来扫地声,有人在清院子。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系统标签苟活的写手了。我能预判,能设局,能用人话把仇恨碾成合作的原料。
林婉儿没走,也没追上来。
她还站在柴堆阴影里,像一截没烧尽的木头,冒着看不见的烟。
而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人眼发花。我眯起眼,看着前方。
接下来,还有十八个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