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和阿七对峙的险境脱身,身上的力道还没缓过来。石室那股阴冷的潮气仿佛还粘在骨头缝里,旧伤时不时扯一下,提醒我危机远没有结束。
阿七只是十九个被剧情草草牺牲之人里的第一个。那些被原稿写死的角色接二连三挣脱束缚,藏在杂役峰各个角落,满腔怨毒,伺机而动。此地一刻都不能久留。
我撑着发软的身子从屋中挪出去,浑身骨头泛着钝痛,走不快,只能把身子压得很低,贴着院墙的阴影慢慢往前蹭,活像一只负伤跛脚的猫,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晨雾慢慢散开,天光淡淡洒下来,水井边的洗衣棚就在前方。三面竹架支起的棚子空空荡荡,昨夜要洗的粗布衣裳还没有拿来,晾衣绳空荡荡绷在架子上。地面被露水浸得潮湿,上面印下一串崭新的脚印,是杂役峰统一的泥底布鞋,一路从巷道拐到柴房附近,之后又原地退了回去。
我目光扫过脚印,脚下没有停顿,心里已经有数。
有人来过,躲在暗处观察,按兵不动。
柴房西侧码着一人多高的干柴,堆得密实严实,风吹不透,雨水淋不到,是整个院子最适合藏身窥伺的死角。
人,就在里面。
识海深处,早已残破的剧情修正系统浮起一点微光。没有刺耳警报,没有弹出面板,一枚13号红点安安静静钉在柴堆深处,距离三十七步,状态标注:怨念高。
就像一块闷烧的炭火,看不见明火,却攒着足以灼人的温度。现在我调不出任何功能,只能被动感知到这份潜藏的杀机。
她在等。等我松懈,等我落单,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刀封喉。
好,那我就送上门来。
我径直走向柴堆,不绕路,也不做防备,直直朝着阴影最深的地方走过去,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声音音量控制得刚好,能够传到柴堆里面。
“你不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绷紧。
柴堆后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指尖无意蹭过刀刃鞘壳的动静。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身前那根旧木桩上,木面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斧劈痕迹。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我缓缓开口,“你拼死修炼,小心翼翼讨好师尊,处处出力帮女主渡劫,到头来,只落得被当成垫脚石牺牲的下场。不过是为了给女主立威,剧情需要而已。”
暗处没有应声。
但那道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压抑的恨意在阴影里面翻涌。
“你恨写下这一切的人。恨那人一笔落下,就轻易抹掉你的一生。可你能醒过来,就说明你不甘心,你心里清楚,你本不该死。”
我转过身,直面重重柴木笼罩的阴影。
“所以你藏在这里,熬了整夜等着我。你想亲手找到执笔者,给自己讨一个交代。”
阴影一动。
林婉儿慢慢从柴堆后面走出来。灰青色的杂役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别着一块硬邦邦的布巾。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三寸长短的厨房削菜短刃,刀尖直直对准我的心口,刀刃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恨意绷得手筋控制不住。
这就是原著里的林婉儿。十六岁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没有靠山,一辈子谨小慎微拼命往上爬。女主晋升内门那日,她被派去禁地处理妖气,踏入阵眼,瞬间被炸得尸骨不全,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此刻她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一圈白印,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破弦而出的杀意。
我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你想报仇?”
她不答话,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你动手。”我平静看着她,“捅死我,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林婉儿猛地一僵。
“宗门不会放过你。”我继续往下说,把最现实的结局摊开,“要么被废掉修为,丢进地牢受尽折磨;要么被扣上邪修的罪名当场斩杀。到那个时候,你依旧是无人记得的牺牲品,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握刀的手指抖得更厉害,杀意裂开一道缝隙。
“但如果你放下刀,我可以告诉你,你为什么注定要死。”
她眼珠微微转动,带着探究看向我。
“因为弱。”
“因为你太听话,一心想要往上攀,没有依仗,没有退路。在剧情眼里,你就是最合适拿来牺牲的棋子。”我往前踏出小半步,保持安全距离,不带半分压迫,“但现在不一样,你觉醒了,看透了被书写的命运。十九个带着怨念苏醒的人当中,你不是最强,也不是最狠,可你足够冷静。别人觉醒就只知道冲动拼命,只有你,潜伏观察整整一夜,等待最好的时机。”
刀尖,缓缓垂下去半分。
“想真正活下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做我的情报头子。”
她眉头紧紧皱起,满是戒备。
“我不要你无条件效忠。外门之中谁在私下勾结,谁背地里告密,谁夜里偷练禁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的事情,你全都清楚,而我需要这些信息。”
林婉儿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摊手,“杀我,只有死路一条。跟我合作,你才有机会,把所有践踏过你的人,一一讨回来。”
她瞳孔骤然收缩,我戳中了她心底最沉的那口恶气。她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公道,是不甘被随意摆布的一口气。
“我不会给你画什么成为大女主的美梦,那种剧情我不会再写。但我能保证,往后你活得清醒,活得有锋芒,再也不要任人摆布。”
柴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两个被命运亏欠的人站在明暗交界,互相权衡,谁也不肯先退让。
沉默许久,林婉儿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凭什么值得我赌上性命相信?”
“凭我是写下你一生的人,也是眼下唯一有机会改写你结局的人。”
她抬胳膊,刀尖再度指向我的胸口:“既然你是执笔者,那告诉我,我娘是怎么死的?”
我心里顿了一下。原著设定里,关于她母亲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早年病逝,正文完全没有展开。
她能问出这件事,说明她觉醒之后,找回了记忆深处被删掉的过往碎片。念头飞速转过,我定下说辞。
“不是病逝。是被你的师尊毒死的。当年他欠了你母亲人情,又害怕秘密泄露,便暗中下手灭口。这件事,除了死人,没有旁人知晓。”
林婉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会知道?”
“这段故事是我写的,只是主线用不上,就整篇删掉了,没有放进书里。”
我顺势抛出求证的方向:“你若是怀疑,明天去后山乱坟岗,往东数第七座土包,底下埋着一块刻‘林氏阿芸’的玉佩。”
这是我临场编出来的。可人心就是这样,深陷执念的人,渴求的恰恰是一个可以去求证的念想。
僵持片刻,她攥刀的手慢慢松开。
“当啷。”
短刃落在潮湿泥地上。
“我不会效忠你,更不会做你的狗。”她语气依旧强硬。
“我要的是合作者。”我说道,“你替我探查各方情报,我保你性命安稳。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欺骗了你,依旧可以来找我算账。”
林婉儿定定看着我,内心反复权衡。
“明天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再商议后续。”
我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柴房。双腿依旧酸痛,旧伤隐隐作痛,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踏出柴房的门槛,我才悄悄摊开手心,一层冷汗混着伤口渗出来的血,黏糊糊一片。
十九份宿命劫数,我才化解第二个。
院落里已经有了动静,远处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响,一切看着和往常没有两样,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博弈从未发生。
可有些东西实实在在变了。
我不再只能依靠系统红点被动求生,我可以看透人心,利用执念,把满腔恨意转化成并肩的筹码。
柴房的阴影之中,林婉儿还立在原地,像一截尚未燃尽的枯木,藏着过往,也藏着未来。
太阳越升越高,刺眼的日光铺满杂役峰。我眯起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阿七的危机已经了结,林婉儿达成初步约定。
剩下还有十八个被剧情牺牲的人,还在暗处等待。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