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专案组正式对周延提起公诉,是在提交证据后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我换上了平生第一套正装。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用发卡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苏小满帮我整理衣领的时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太,你这样还挺像回事的。”
我没接话。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陌生——凌厉的眉眼被收敛在职业装的光鲜外表下,右手指节处的那道疤被衣袖遮住了。我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
法院比我想象的更庄严。走进法庭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高挂的国徽。庄重,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十年前那些穿制服的人宣布父亲“自杀”时一样。
被告席上的周延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阶下囚,倒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的。镜片后的眼睛永远带着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评估对手手里的牌。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坐在被告席上的不是他,仿佛这场审判与他无关。
“林小姐,”检察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请您描述一下发现证据的经过。”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证人席。
从那枚子弹壳开始。我这样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稳。到赵鹏的“死亡”,到张明德的U盘,再到他们如何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每一个专业术语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旁听席上那些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或多或少的怀疑。
但当我说到张明德倒在血泊中的那个瞬间,我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画面我永远忘不掉。血泊中的老人,染红的白大褂,还有他手里死死攥着的U盘——那是他用命保留下来的真相。
“证人描述的这些情节,都是基于所谓的'证据'和'推测',”周延的辩护律师突然站起来,声音洪亮,“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与这些事件有关联。”
我冷冷地看向被告席。
周延也看着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痕迹不会说谎。”我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鉴定了十年,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物体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比人嘴里的谎言更可信。”
法庭安静了一瞬。
检察官点了点头:“请证人继续陈述。”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周延。那潭水太深了,深到我怕再看下去会溺死在里面。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时法警押着周延离开,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
“林晚,”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你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有些游戏,输赢不是由你决定的。”
我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那是父亲葬礼上留下的。十年了,每次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这个动作会自动冒出来,像一种本能。
休庭期间,我独自站在法院门口。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吹得我西装下摆轻轻晃动。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是刚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的。苏小满看到肯定会骂我,但她不在。
点燃,深吸一口。
呛。眼泪差点出来。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碰烟。之前从来不抽,觉得那是有害无益的东西。但现在忽然想尝尝是什么滋味。可能是因为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烟草燃烧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涩涩的,像这十年的味道。
“什么时候学会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律走过来,没有看我,只是站在我身边,看着法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刚才。”我吐出一个烟圈,“难闻。”
他没说话。沉默是我们之间的常态,但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沉默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曲终人散后的空虚。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燃了一根。沈律皱了皱眉,但没阻止。
“你觉得……”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他会认罪吗?”
沈律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他认不认,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掐灭烟头,目光深远,“我只是在想……如果他真的进去了,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十年了。追寻真相已经成为我生活的全部。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把害死父亲的人送进监狱,还父亲一个清白。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发现一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要做什么?
像正常人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可是吃饭是为了什么?睡觉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第二天的追寻,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林晚。”沈律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很怕惊到我,“你还有我。”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这个男人陪我走了最难的一段路,不是因为他是沈建国的儿子,而是因为他就是沈律。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午后两点钟的太阳一点点西移。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释然了。无论未来怎样,至少这一刻,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