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
我坐在证人席上,身后的座位空了一大半。旁听的人来了又走,走 了又来,像流水一样换个不停。只有我从头坐到尾,看着控辩双方一轮又一轮地交锋。周延的辩护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口才很好,不断质疑证据链的完整性,试图把一起有预谋的谋杀包装成“工作失误”。
“痕迹不会说谎。”这是我唯一想说的话。
三天了。从第一天早上九点,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整整三十个小时的庭审,我把十年搜集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子弹壳、U 盘、通话记录、鉴定报告,还有陆伯谦冒着风险送来的那份关键证人名单。每一件证据都经过专业鉴定,每一道痕迹都能找到来源。我不是在指控一个人,我是在用十年的专业,告诉法庭一个事实。
但周延始终很平静。
最后一轮陈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有杀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林小姐,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我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自以为正义。”他嘴角甚至带着笑,“你父亲也是这样,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我站起来,声音比我想象的更稳:“我父亲不懂的是人心。是你们这些躲在权力背后的蛀虫,把正义当成工具,把法律当成笑话。”
法槌敲响,法官要我注意言辞。
我盯着周延看了三秒,然后坐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值得。他不配让我失控。
庭审结束的第二天,判决就下来了。
无期徒刑。
消息是方澄跑进来告诉我的。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比自己升职还高兴:“师父,周延判了!电视台都在播,说是他受贿、滥用职权、故意杀人,数罪并罚!”
我正在写一份鉴定报告,写到一半停在那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
“师父?”方澄的声音小了下去,“你……不去看看吗?”
“不用了。”我放下笔,关掉电脑,“我下班了。”
走出鉴定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刚才方澄说了什么,我没仔细听,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叫我。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有点疼。我没有目的地往前走,脚 自动带着我穿过马路,穿过路口,穿过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我停下来,看着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旁边有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开心,说什么“双十一买的快递终于到了”。再那边有个送外卖的骑着电动车嗖一下冲过去,险之又险地擦着路边停下。
他们都有地方要去,都有事情要做。
而我站在这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十七岁那年,父亲从楼上摔下来。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用仇恨填满的。我恨那些害他的人,恨那些包庇他的人,恨这个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逼到绝路的体制。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把这些人一个个送进监狱,让他们付出代价。
现在,周延进去了。我的目标实现了。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沈律的消息:“下班了吗?一起吃饭?”
盯着那行字,我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一起吃饭。多么正常的事情啊。正常的情侣会做的事情,约会、吃饭、看电影,过那种柴米油盐的日子。可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正常。它会提醒我——哦,原来我也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原来我也可以谈恋爱、结婚、生子,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可是我真的可以吗?
十年的执念一旦放下,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那些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那些让我能够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熬过来的东西,突然之间就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填补这个空洞,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代替。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释然?期待?还是仅仅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远处有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温暖而模糊。我迈步朝和沈律约定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想象中沉重。
有些问题,不是判决书能够解决的。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