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沈律选的餐厅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活像个刚下班顺便来吃饭的路人。
实际上也差不多。
“林晚。”他已经在里面了,站起来朝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桌上的菜已经摆满了,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白米饭。他记得我爱吃什么,这个认知让我胃里有点翻腾——不是恶心,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这么多,你当我是猪?”我坐下,筷子拿在手里戳米饭粒。
“瘦成那样了该补补。”他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十年了。我的生活除了鉴定就是调查,现在突然多出这么个人说要一起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米饭粒让我戳得面目全非,我说:“不知道。可能……休息一段时间吧。或者换个工作。”
“换工作?”他皱眉的样子很像他爸,“痕迹鉴定不是你的理想吗?”
“曾经是。”我声音很轻,“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去追寻一个答案,现在答案找到了,我反而不知道这个过程本身还有没有意义。”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会跟他说这些,太不像我了。
沈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带着粗粝的茧。那是一双经常握枪的手,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攥住什么。
“林晚,”他说,“你可以不用这么快决定。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调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
我没抽回手。不是因为不想,是有点舍不得那份温度。
“沈律,”我犹豫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
他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像是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想过,”他老实说,“但我不敢想太多。我怕……怕你需要的不是我。”
我苦笑:“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是依赖别人。是把心打开,然后再一次被人抛弃。”我抽回手,声音低了下去,“十年前我爸离开了我,我妈也不要我了。我花了十年才学会不依靠任何人。现在你让我重新学会相信……我怕我学不会。”
餐厅里有人笑着走过,服务员端着一盘菜从身边经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日常,正常的喧嚣。
沈律没立刻说话。他看着我,看着这个把自己武装了十年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一点裂痕。
“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我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不要你。”
“可你怎么保证?”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十年了,我唯一能相信的就是我自己。现在你告诉我可以去相信另外一个人……我做不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沈律跟过来,站在我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我不是在逼你,”他说,“我只是想让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在这里。你想找人说话,我就在这里。你想……”他顿了顿,“你想试着接受一段关系,我也在。”
我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这个男人,我认识他快一年了,从一开始的防备到现在的心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沈律,”我叫他名字,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们在一起……以后会怎么样?我是说真的会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偶尔吃顿饭。”
他被我问住了。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他可能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具体到“以后”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只知道我现在想见你,想和你一起吃饭,想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以后的太远,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实在。”
“因为我不会说谎。”他走近一步,“对你,我不会说谎。”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十年的孤独让我忘记了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现在我想起来了——是心安,也是心慌。
“如果我们吵架了呢?”我问,“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太难搞,觉得我不值得呢?”
“那就吵,”沈律说,“吵完了再想办法。总比一个人憋着好。”
我没说话,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味道已经没有了,但我需要点什么来填满自己。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温暖而模糊。我低头扒饭,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米饭里,悄无声息的。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像是要把这十年的委屈一次性哭出来。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失望、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沈律走过来,蹲下来,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不用学。”他说,声音很轻,“林晚,你不用学会依赖我。我们可以是两个独立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是……偶尔可以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我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手掌轻轻覆在我的背上,像是在给我支撑。
餐厅里有人朝这边看,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哭泣算不了什么。
但对我而言,这一刻的重逢,是我花了十年才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