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窗外的光带着点灰，像是被雨水洗过。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睛有点肿，碰一下还微微发疼。昨晚上哭完好像把什么东西给放出来了，身体轻飘飘的，又有点像踩在棉花上，不太真实。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过来，是沈律的消息：“醒了没？给你带早餐？”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了，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去个地方。”
他没再追问，只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复，把手机扔回床头，翻身起床。被子掀开的瞬间，冷空气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秋天真的来了，连早上都带着凉意。
衣柜里翻了半天，挑了件深色的外套。换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顿了顿——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十年没怎么好好照过镜子，现在反而有点不习惯这张脸。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应该是昨晚下了场雨。台阶有点滑，我扶着栏杆往下走，脑子里全是昨天在餐厅里说的话。
那些话我憋了十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沈律是第一个。说完之后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脓包戳破了，疼一下，但舒服。
公交站离小区门口不远。等车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非要把豆浆塞给我，说“天冷，喝口热的”。我接过来，道了谢，公交车刚好进站。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豆浆有点烫手，我把袋子捏在手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城市慢慢变成郊区，路边的树从密变疏，再到后来只剩光秃秃的田埂。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以往每一次心情都不同——有时候是恨，有时候是急，有时候是带着答案来寻找更多问题。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陵园在山脚下，车停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来，把整座山照得金灿灿的。我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两边的松树还是那么高，风一吹就有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脚下的石板被雨冲过，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父亲的墓在东边靠山脚的位置，不算偏。我走到的时候，碑前已经落了一层叶子。我蹲下来一片片捡干净，手指触到冰凉的石面，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凉。
照片还是老样子。的父亲穿着警服，笑得很精神。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拍的，三十五岁，刚升了队长。我记得那天他回家高兴得不行，还专门下厨做了顿饭庆祝，结果盐放多了，我妈一边吃一边吐槽，他也不生气，就嘿嘿地笑。
“爸，”我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找到真相了。你不是自杀，是被周延那个王八蛋害死的。现在他已经被判了无期徒刑，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说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相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背了十年的书包突然卸下来，肩膀上的印子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爸，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恨过很多人。”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恨那些判定你是自杀的人，恨那些不帮我查真相的人，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走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抬手擦掉，结果越擦越多，索性就不管了。十年没在他面前哭过，今天算是补上了。
“但现在我不想恨了。恨太累了。”我深吸一口气，眼泪还是止不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给你丢脸。我用你教我的方式找到了真相，用你教我的痕迹鉴定破了案。你以前总说痕迹不会说谎，我现在信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我擦干眼泪，挤出一个微笑：“爸，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两下，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暖，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总是这样笑着看我，不管我做了什么错事，他都舍不得真正跟我生气。
转身往下走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苏小满。
“林晚！你在哪儿呢？”闺蜜的声音还是那么有活力，好像永远不会有烦恼，“今晚有个聚会，都是咱们鉴定中心的老同事，你必须来！”
“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起来，我确实很久没参加这种活动了。十年了，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调查，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像个只会旋转的陀螺。
“别说不啊！”苏小满根本不给我机会，“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就去你家绑你去！顺便看看你那个刑警队长在不在，省得你一个人又钻牛角尖。”
我无奈地笑了：“好，我去。”
“这才对嘛！晚上七点，老地方不见不散！”说完她挂了电话，速度快得我根本没机会插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山脚，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城市在太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雾，看起来不那么真切，却很温暖。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云慢慢地飘着，一切都很安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律：“处理完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想了想，回复：“今晚有聚会，小满组织的。”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
“行，有事打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把手机揣进兜里，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也许可以尝试着重新开始了。不为了谁，就为了自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回城，车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突然就没那么重了。
十年。我用了十年时间走到这里，以为会很艰难，以为会有很多眼泪和痛苦。但真的走到这一步，反而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就像跑马拉松，跑的时候觉得要死了，但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反而能笑着回味。
车子进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各不相同。有人赶着上班，有人带着孩子遛弯，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笑着打电话。
这就是生活吧。不完美，但真实。
我挤下车，汇入人流中。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小满又发来消息：“别忘了啊！七点！迟到罚酒三杯！”
我笑着回复：“知道了。”
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