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小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
我和沈律找了一家附近的网吧。深夜的网吧没什么人,老板娘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在柜台上。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显示器发出微弱的光,映得沈律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磁盘,托在掌心看了几秒。这东西很普通,蓝色的塑料壳,边角已经磨白了,就像街上随便能买到的盗版光碟。但我知道,它可能装着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希望这东西值得冒这个险。”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网吧里显得有点突兀。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赵鹏把磁盘塞进我手里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但我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太多的信息在脑子里挤压、碰撞,我需要时间整理,但时间不等人。
屏幕亮起。磁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但提示需要密码。
我想了想:“赵鹏的生日?”
“1989年7月15日。”沈律输入了一串数字,指节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ENTER键按下,文件夹应声而开。
我愣住了。
里面是一段录音文件,还有一大堆扫描件——有文件,有照片,还有通话记录摘要。我的目光首先停留在那段录音上,时长只有两分三十秒。
“听一下。”沈律点开播放键。
一段嘈杂的背景音后,两个男人的声音先后响起。第一个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陆那边必须处理掉,他知道的太多了。”
然后是周延的声音。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个声音曾经在我耳边出现过太多次——在会议上,在电话里,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声明中。此刻他的声音却显得格外陌生,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我知道怎么做。但建国那边怎么办?他也在查。”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长得让人窒息。然后他说:“建国……是他的儿子吧?不能动。”
录音到此结束。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十五年前,我父亲在追查这起案件的时候,周延就已经参与了这个阴谋。而那个被称为“老板”的人,显然是整个案件的核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剜在我心上——老陆,处理掉,建国,不能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字:杀。
“继续往下看。”沈律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点头,点开那些文件资料。随着一份份文档被打开,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逐渐浮出水面。涉及的不仅是文物,还有毒品、军火,甚至洗钱。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充当保护伞,而周延,只是其中一个棋子。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个网络的触角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它不仅仅是一个地方性的犯罪团伙,而是一个跨越多省、涉及多个部门的巨型腐败网络。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个‘老板’。”沈律指着文件末尾的一个名字,“但这里只有代号,没有具体身份。”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得厉害。原来这潭水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十五年前,父亲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杀害他的人,至今还逍遥法外。这十五年,我一直在寻找答案,却不知道答案就藏在我眼皮底下,藏在那份被尘封的档案里,藏在这个叫“老板”的人的控制下。
“你还好吗?”沈律握住我的手,发现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潭水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沈律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给了我一丝支撑。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只需要让我知道他在就够了。
“还要继续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点头,眼神坚定:“当然。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真相面前。”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话。这是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做出的决定,也是我唯一能为自己、为父亲做的事。十年间,我无数次问自己,这样坚持值得吗?答案永远是值得。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因为我爱他,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偷走,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律看着我,眼底有一丝动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懂得。他也在追寻真相,为了他的父亲,为了他自己。我们是同一类人,被过去困住的人,想要挣脱却越缠越紧的人。
我继续翻看磁盘里的其他文件。就在这时,一个标注为“最后”的文件夹吸引了我的注意。点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林小姐,沈队: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些会很震惊。其实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关于我的身份,以及我为什么要帮你们……见面再说吧。三天后,老地方见。如果到时候我没出现,说明我已经遭遇不测。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查下去,不要停。”
落款是赵鹏,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他在约我们见面之前就写好的。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还是选择把证据交给我们。那一刻,我对赵鹏的怀疑忽然变得微不足道。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此刻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赵鹏现在,很可能已经遭遇了危险。三天之约,他会如约出现吗?
“他在保护自己。”沈律低沉地说,“如果他死了,这封信就是证据。如果他活着,他会告诉我们更多。”
我点头,心乱如麻。赵鹏的父亲是十五年前的线人,而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他知道多少?他在害怕什么?那个“老地方”又是哪里?太多的疑问堆积在一起,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如果我们这时候退缩,不只是对不起赵鹏的牺牲,更是辜负了所有为了真相死去的人。
“我们走。”我站起身,“去老地方。”
沈律立刻跟着站起来:“你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我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是赵鹏第一次约我见面的地方,也是整个案件的起点。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赵鹏。不仅仅是为了真相,更是为了一个愿意冒生命危险帮助我们的盟友。这份恩情,我必须还。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但我的心里,却刚刚开始下另一场雨。那雨下在心里,冲刷着我这些年建立的所有认知——关于父亲,关于正义,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则。我曾经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就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现在我才知道,真相只是另一个谜团的开始。而我,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