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没散,官道像条灰带子,两头都看不见尽头。我踩着湿石往前走,斗篷压低,左袖里的解剖刀贴着手臂,刀鞘不响,但我知道它在。
一个时辰前元彪来报,城外十里荒坡发现男尸,死状与陆川相似。我没问他是谁派来的巡夜捕快,也没问尸体有没有被移动过。只问他一句:“有没有黑色纹路?”他点头。我说:“我去。”
现在我就在这儿。脚程已经走了大半,鞋底沾了泥和碎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沉。右眼金纹还伏着,没跳,可太阳穴底下那根筋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有人拿细线在里头拉。我不去按它,也不闭眼。闭眼会让视野残留发烫,反而更难集中。
荒坡到了。
地势往下一斜,灌木稀疏,几块风化岩堆在坡底,像蹲着的兽。尸体就在最中间那块平石上,盖着半幅破席,边缘被土块压住。席子一角掀开,露出一只脚——青灰色,脚趾蜷着,指甲缝里有蓝粉的痕迹,干了,泛一点铁锈色。
我停下,站在坡顶,先扫四周。
没有足迹。昨夜落过雪,今早又起雾,地面潮,该留印的都会留。可除了我自己刚踩出的两行浅痕,再无别的。连野狗刨过的印子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要么凶手轻功极高,落地无痕;要么……尸体是被人抱来后放下的,根本没自己走过。
我慢慢下坡。脚步放轻,不是怕惊动谁,是怕震动太大,影响判断。
席子掀开一半,人仰躺着。男,三十上下,穿粗布短打,腰间挂个空皮囊,应该是赶远路的脚夫。脸上的青灰比陆川重,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里头胀了气。我伸手探他脖颈,凉,硬,血管塌陷。三日内的死人,不该僵成这样。
我蹲下,从怀里取出镊子和油纸袋,先不动尸体,只查衣物。
外袍肩口有撕痕,不大,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钩子挂过。我拨开一看,内衬夹层里塞着半片布角——焦黑,质地僵硬,不像寻常布料。拿出来时,指尖触到一点凸起,像是烧剩下的纹路。
我把它摊在掌心,借雾中透下来的微光看。
螺旋双蛇缠绕,外围断裂符环。和玄清宗残卷边角的标记一样,灵力波纹也一致。这不是寒水谷的东西,也不是太平司任何备案门派的徽记。它是基因炼成组织的印记。
我把它装进油纸袋,封好,贴身放进胸口内袋。外面斗篷一拢,压紧。
然后我才开始验尸。
先看手。十指指甲缝都有蓝粉残留,量比陆川多,颜色更深。我用刀尖挑了一点下来,放在随身小瓷瓶口比对——和我瓶里的蓝粉同源,反应却迟钝,像是被用过一次的药渣。
再翻他后背。
衣服一撩,肩胛骨位置赫然浮现黑色纹路。蛛网状,比陆川身上密集,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皮下长了东西。我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纹路下方传来细微蠕动感,像有活物在爬。
不是错觉。
我立刻收手,从袖中抽出解剖刀,刀背贴住右掌,准备划开掌心引动《造化道典》。但刚要动手,右眼忽然一刺——金纹猛地闪了一下,视野边缘掠过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我停住。
反噬来了。不是第一次,我知道分寸。再用天眼·入微,至少会流鼻血,搞不好当场失明几分钟。现在不是赌的时候。
我合上刀,改用手感。
指尖顺着黑纹边缘摸过去,一寸一寸,感受它的走向。三横两纵,中心有个小漩涡,和陆川身上的一致,但更深。我轻轻按他丹田位置,寒意立刻顺着指尖往上钻,像是摸到了冰窟里的石头。
我皱眉。
陆川死时,丹田冻结只到经脉二层。而这具尸体,寒意已深入三层,几乎触及灵台根脉。说明什么?要么死的时间更久,要么……寄生体活性更强。
可元彪说,发现才一个时辰。
我抬头看天。雾开始薄了,东边有点发白,但太阳还没出来。时间对不上。如果真是一个时辰前才被放下,那这具尸体的恶化速度,比陆川快了至少三倍。
除非——它在路上就已经死了很久,只是被人刻意维持低温,拖到现在才“发现”。
我重新看他腰间的皮囊。空的,但内壁有一圈湿痕,靠近嘴的地方还有点结晶,像是盛过某种药液。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金属腥味,混着腐草气。
不是水。
我收起镊子,把席子重新盖回去,只留脚露在外面。这是规矩。死人不能全蒙,也不能全掀。我在旁边站了几息,确认周围依旧安静,才转身准备走。
可就在我抬脚那一刻,眼角余光扫到尸体左手。
五指蜷着,但小指外侧有一点反光。
我折回去,蹲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一枚铜扣卡在指缝里,扁圆,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半个“太”字。另一半断了。
太平司的旧制衣扣。十年前换过一批新装,这种扣子早就停用了。只有老仵作和守库房的人还在用。
我把它取出来,吹掉灰尘,放进另一个油纸袋,也贴身收好。
现在我有了两样东西:黑袍碎片,证明基因炼成组织参与其中;铜扣,指向太平司内部有人接触过尸体。
但我没证据说是谁。
我最后看了眼那具尸体。席子盖着,脚还露在外面。雾比刚才稀了些,能看见远处城墙轮廓。我认得那条路,进城要走西门,拐两个弯,就能看到太平司的铁顶楼。
我迈步往回走。
脚程比来时慢。不是累,是防。怀里的东西太重,万一有人等在路上截,我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所以我走主道,但随时准备拐进岔路。手一直插在袖中,拇指一遍遍摩挲刀背,三下,不多不少。
路上遇到两个挑担的农夫,远远看见我就避到路边。我没停,也没看他们。他们担子里是菜叶和粪桶,气味正常,脚步也稳,不是伪装。
走过一座石桥,桥面有车辙印。我蹲下看了一眼。轮距宽,胎痕深,是太平司运尸车的规格。但方向是从城里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人比我早一步出城,可能就是去处理这具尸体的。
可元彪没提过有派车。
我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终于冒头,雾散得更快。右眼金纹渐渐沉下去,不再闪。左臂麻木感也退了,只剩一点酸。我把瓷瓶掏出来看了看,蓝粉安静地躺在底上,没反应。
快到城门时,我停下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片刻。
我不是歇脚,是在想顺序。
先回太平司,还是先查铜扣来源?
铜扣是旧物,但出现在尸体手里,说明最近有人穿过老制服。太平司现在穿那种衣服的,只有守档房的老周、烧灶的阿福,还有停尸房换班的夜值。
但夜值名单归陆昭管,我不该碰。
所以我得先回。先把黑袍碎片交给元彪,让他盯住第二具尸体的变化,再暗中查铜扣的事。不能声张。
我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
城门在望,守卫换了班,新来的是个生脸,但我认得他佩刀的样式——太平司三等巡卫,不会拦我。
我走进城。
街道开始有动静,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白气。我贴着墙根走,避开人流。衣服还没换,斗篷沾了雾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太平司后墙的小铁门还在开着那条缝。我昨天回来时它就这么歪着,今晚也没人修。
我推门进去。
走廊空着,灯没点,壁龛里的余烬早灭了。我贴墙走,脚步放轻,直奔停尸房。
门关着。
我停下,听了一息。
里面没声音。
我用刀鞘轻轻顶了一下门缝。
门没锁,滑开一条缝。
油灯亮着,一盏,挂在东墙钩上。火苗很小,黄中带绿,和昨晚一样。
尸床在屋子中央,白布盖着,轮廓清晰。
我走进去,反手关门。
走到尸床前,掀开白布一角。
陆川的脸还是那样,青灰,僵硬。但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离心脏区域还有一段距离。元彪应该照做了,没让它继续扩。
我把油纸袋拿出来,放在灯下。
先看黑袍碎片。
展开,指腹摩挲表面。螺旋双蛇图腾清晰,断裂符环完整。这不是伪造的。这种印记需要特定灵力注入才能显形,普通人做不了。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点焦痕,像是被火烧过一部分。说明它原本是整块布,后来被毁去大半,只留下这半片。
谁要毁它?凶手?还是穿这件袍子的人自己?
我收起碎片,再拿出铜扣。
放在灯下,对着光看。那个“太”字刻得深,但边缘有刮痕,像是被人用力抠过。可能是挣扎时抓下来的。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纸袋,全部贴身收好。
转身准备走。
可就在我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快,稳定,是熟人。
我停住,没回头。
门推开,元彪进来,披风上沾着夜露。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尸床,眉头皱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
我没应。
看着他。
他站着,不动。
手按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