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赵淑芬收拾完碗筷，心里还是堵得慌。赵明月刚才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像针扎似的。
“你爸在的时候，妈为他活。你爸走了，妈为你们活。现在，妈想为自己活几年。”
话说出来了，可心里为啥还是这么难受呢？
赵淑芬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手里的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玩耍的笑声，她愣了一下神，抹布差点掉地上。
“淑芬，咋了？”老周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她发呆。
“没啥，”赵淑芬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老周，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
“社区找李主任说点事儿。”
老周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外面风大，把外套穿上。”
赵淑芬套上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衫，袖口已经洗得有点发白。她在镜子前停了停，抬手理了理花白的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还是亮的。
她下了楼，秋天的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她踩着叶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空落落的。
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今天显得特别长。
到了社区办公室，李主任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见赵淑芬进来了。
“淑芬？快坐快坐。”李主任搬了个椅子过来，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咋想起来找我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淑芬张了张嘴，鼻子忽然一酸。
“李主任，”她坐下来，声音有点哑，“我心里难受，想找你说说。”
“咋了？出啥事儿了？”李主任把文件一放，看着赵淑芬，“是不是老周欺负你了？跟我说，我找他算账去。”
“不是，”赵淑芬摇摇头，“是老周的孩子，还有我的孩子。”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赵淑芬的手：“慢慢说，不着急。”
赵淑芬就把昨晚上和赵明月说的事儿，以及这些天子女们怎么对她防这防那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到动情的地方，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他们咋变成这样了？”赵淑芬抽了张纸巾擦眼泪，“明月那孩子，我从小拉扯大，现在为了个房子跟我算账。明远也是，嘴上说关心我，实际是怕我把房子便宜了别人。”
李主任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淑芬，你做得对。”李主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提高了不少，“自己的人生自己作主，凭什么让他们指手画脚？”
赵淑芬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李主任。
“你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老赵走了八年，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拉扯大。现在你想为自己活几年，咋就不行了？他们凭啥反对？”李主任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赵淑芬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明明是他们不孝，咋搞得像我做错了似的。”
“你做错啥了？你啥都没做错。”李主任拉住赵淑芬的手，她的掌心很热，“淑芬，我跟你说，这年头，老人找个伴容易吗？他们不支持，那是他们不懂。你不用管他们咋想，自己开心最重要。”
赵淑芬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秀兰，”她叫了一声李主任的名字，“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都62岁了，还折腾啥？”
“自私啥？”李主任瞪大眼睛，嗓门更大了，“你为自己活咋叫自私？他们要你为他们活一辈子，那才叫自私。淑芬，我在这社区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孤独的老人。有的帮儿女带孩子带了一辈子，最后儿女还嫌他烦。有的想找个伴，子女死活不同意，硬是让老人孤零零一个人过。你比他们强，最少你敢迈出这一步。”
赵淑芬看着李主任，心里有点暖了。
“秀兰，谢谢你。”她抽了抽鼻子，“我其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啥谢呀，咱都是老姐妹了。”李主任拍了拍赵淑芬的手，“淑芬，你放心。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赵淑芬看着李主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秀兰。”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社区出来，赵淑芬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太阳出来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杏叶还在往下落，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她想起年轻时候，老赵总说她是“林黛玉”，爱掉眼泪。现在想想，为自己掉几滴眼泪咋了？
赵淑芬回到家，老周正在厨房择菜。
“回来啦？李主任说啥了？”老周抬起头。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就是跟我说了一些话。”
老周看着她：“你笑啥？”
“没啥，”赵淑芬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老周，“老周，谢谢你。”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谢啥？两口子之间说啥谢。”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心里安静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