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老周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擦干净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夹克。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看了自己一会儿,叹了口气。
“出去?”赵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珠。
“嗯,去趟律师事务所。”老周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把昨天说的事儿落实一下。”
赵淑芬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么快?”
“早办早了心静。”老周转过身,冲她笑了笑,“等我回来。”
门关上后,赵淑芬站在客厅里,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啥也没看进去。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得比平时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老周说的律师事务所离小区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他没打车,主要是觉得这种事儿得走着去——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推开门,前台小姑娘抬起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周志远。”老周报了儿子的名字——其实是瞎说的,他哪敢用真名,“麻烦帮我找一下李律师。”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老周一眼。
“周先生?跟我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书法。老周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点僵硬。
“李律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想咨询一下遗产继承的事儿。”
“您说。”李律师翻开一个文件夹,“是怎么个情况?”
老周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六十五岁,老伴走了十年,现在找了个对象,想把房子留给她。
“您的意思是,”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百年之后,把名下这套房产全部留给现在的伴侣?”
“对。”老周点头。
“房产证上是您一个人的名字?”
“就我一个人的。我老伴走的时候,这房子就过到我名下了。”
李律师在纸上写了几笔:“那如果您立遗嘱指定她为唯一继承人,法律上是完全有效的。不过我得提醒您,继承还有几种方式……”
老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李律师讲了几种可能:法定继承、遗嘱继承、遗赠扶养协议。每种情况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我建议您做个公证遗嘱,”李律师说,“这样法律效力最强,以后不容易出争议。”
“公证要啥手续?”
“身份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您本人的签字画押。我这儿可以帮您约公证处,您直接去就行。”
老周算了算日子:“那大概多久能办下来?”
“材料齐全的话,一周左右。”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老周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眯了眯眼。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或者说,他本来以为会有很多麻烦事儿,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
回家的路上,他顺道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赵淑芬爱吃红烧的,他打算中午露一手。
门打开的时候,赵淑芬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她接过老周手里的鱼,“去这么久,我正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没啥事儿,就是咨询咨询。”老周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赵淑芬把鱼放进冰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咋说的?”
老周把律师讲的内容大概学了一遍。赵淑芬听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这么说,只要写了遗嘱,房子就是我的?”
“板上钉钉的事儿。”老周说,“等公证一做,谁也抢不走。”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老周,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老周看着她,眼神很定,“淑芬,我不怕死,但我怕你以后没人照顾。”
赵淑芬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又是何苦……”她声音有点哑。
“啥苦不苦的,”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条命黄土埋半截了,还能为你做点啥,心里踏实。”
赵淑芬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掉下来,砸在藏青色夹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板上。
老周没动,就让她这么靠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屋里头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暖。
赵淑芬闭上眼睛,心里既温暖又难过。她知道老周对她好,但她也害怕失去他。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老周走了,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