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亮挂在窗边。
赵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全是下午的事儿,赵明月那张脸、那些话,在眼前转来转去。
“妈,您别后悔。”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可越强迫越清醒。干脆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躺了多久,脖子开始酸了。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周。身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想去客厅坐会儿。脚刚沾地,眼前突然一黑,差一点摔倒。她赶紧扶住床沿,缓了几秒钟,才慢慢站起来。
头晕。
她扶着墙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房子、钱、儿女、老周……所有事儿挤成一团。她想理出个头绪,可越理越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
赵淑芬再睁眼,天已经亮了。她想坐起来,忽然发现脑子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怎么了?”
老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转头看他,视线有点模糊。
“没事,”她摆摆手,“可能就是没睡好。”
老周不放心,凑过来看她的脸。这一看不要紧,他眉头立刻皱起来:“淑芬,你脸色不对。走,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想站起来拒绝,“真的没事……”
话没说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老周一把扶住她,语气都变了:“这还叫没事?不行,必须去医院。”
赵淑芬还想说什么,但看他那紧张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感觉不对——全身发软,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老周给她穿上外套,扶着她出门。秋天的早晨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但她的腿还是发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社区医院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挂号、量血压、测血糖,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看着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大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情绪波动也很大?”
赵淑芬点点头,没说话。
“血压偏高,心率也不稳。”医生放下检查单,“建议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老周一听就急了:“医生,严重吗?”
“目前看来是操劳过度,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扛不住了。”医生看了看赵淑芬,“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这把年纪还没住过院,平时感冒发烧都是硬扛过去的。
“住吧,”老周立刻说,“麻烦您帮安排一下。”
“老周,不用……”
“听我的。”老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身体要紧。”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赵淑芬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老周跑前跑后办手续,她想叫他别忙了,但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一会儿,护士过来给她输液。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她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心里忽然有点慌。
“淑芬。”
老周办完手续回来,见她醒了,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老周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想起白天老张打电话告诉他的事儿——赵明月又来闹了,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孩子的话,别往心里去。”他试着安慰她。
赵淑芬没接话。她望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知道,”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就是……寒心。”
老周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子女的事儿,慢慢来吧。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别想太多。”
赵淑芬接过水杯,手指触到温热的玻璃,心里稍稍暖了一点。
“老周,”她忽然叫他,“对不起,让你也跟着操心。”
“说什么呢,”老周握住她的手,“咱们是夫妻,本就应该相互照顾。再说了,以前你为我为这个家操劳了那么多,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赵淑芬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静不下来。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老赵还在世那会儿,她也是这么操劳过来的。那时候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舍得,什么都肯干。可现在呢?儿女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想为自己活一回,反倒落得一身毛病。
值不值?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老周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抬头看看输液袋,时不时看看她的脸。那眼神里的担心,让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老周,”她睁开眼,“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瞎说,”老周皱起眉,“你才62岁,正年轻着呢。”
“62岁还年轻?”赵淑芬苦笑一声。
“可不,”老周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看看我,65了,还不是照样折腾。咱们这个年纪,正是好时候,想干啥就干啥,别委屈自己。”
赵淑芬没接话,但心里那口气似乎顺了一些。
病房里阳光渐渐移了位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四方的光斑。老周起身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避免阳光直射到她的眼睛。
“你睡会儿,”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赵淑芬确实累了。眼睛一闭,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擦黑了。
老周还在床边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她醒了赶紧放下。
“醒了?感觉咋样?”
“好多了,”赵淑芬动了动身子,“头不那么沉了。”
老周松了口气,起身去给她倒水。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这一刻,她觉得安心。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起来。马路上车来车往,城市依旧喧嚣。
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赵淑芬第一次觉得,不管外面风浪多大,至少身边有个人陪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