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进狭小的出租屋。
宿夜的疲惫夹杂着身体隐隐的坠痛,苏洛瑶一夜浅眠,睡得格外不安稳。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硬生生将她从昏沉的睡意里拽醒。
她揉着发胀的额头,指尖摸索着拿起手机,声音沙哑慵懒:“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欣悦故作慌张的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催促:“喂,瑶瑶,你快过来一趟!辰哥哥他……你赶紧过来吧!”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传来忙音,电话被匆匆挂断。
苏洛瑶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强撑着浑身酸软的身子起身出门。
她隐约察觉不对劲,可只要牵扯到韩沐辰,她从来都做不到置之不理。
而另一边,沈欣悦放下手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鸷。
她精准掐算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的韩沐辰,瞬间换上一副柔弱娇怯的模样,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辰哥哥,我忽然想吃新鲜水果了,你下楼帮我买一点好不好?”
韩沐辰不疑有他,柔声叮嘱她好好休息,随即转身出门。
一切,尽在沈欣悦的算计之中。
不多时,苏洛瑶匆匆赶到。
院落里安安静静,半分韩沐辰的身影也没有。只有沈欣悦独自立在廊下,脸色覆着一层明显的愠怒,全然没了电话里焦急慌张的模样。
苏洛瑶脚步顿住,唇瓣轻轻咬了咬。
从前张口就来的亲昵“阿辰”,死死卡在喉间。几番辗转,终究化作一片冰凉的疏离。
她抬眸,声音淡淡:“他呢?”
“跟我来。”
沈欣悦丢下三个字,转身径直走向楼梯。
苏洛瑶心存戒备,却还是一步步跟了上去。楼道台阶陡峭,光线昏暗,她低着头缓步跟随,丝毫没有察觉,致命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就在行至楼梯中段的刹那,沈欣悦猛地侧身,抬手狠狠一推。
猝不及防的力道轰然袭来,苏洛瑶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台阶狠狠翻滚而下。
“啊——”
凄厉的痛呼卡在喉咙深处。身体重重磕碰在阶梯上,骨头传来钝重的疼。落地的一瞬间,她本能蜷缩身子,双手死死护着尚且稚嫩的小腹。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沈欣悦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倒地的她,语气冰冷偏执,毫无半分温度:“苏洛瑶,你可别怪我!辰哥哥的孩子,只能从我沈欣悦的肚子里出来!”
腹部的绞痛一阵胜过一阵,温热的红热液体缓缓顺着腿间渗出。
苏洛瑶气息微弱,视线发花,艰难抬眼望着她,抬了抬手,试图唤醒她的良知,声音颤抖无力:“沈欣悦……”
沈欣悦估摸着韩沐辰即将进门,立刻收敛眼底所有阴狠,顺势往旁侧一倒,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扯开嗓子凄厉哭喊。
“啊!瑶瑶!我知道我抢走了辰哥哥,你心里看不惯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我的肚子好痛……辰哥哥!救我!”
穿透院落的哭喊声,恰好落进刚刚走到门口的韩沐辰耳中。
他心头骤紧,大步冲入院内。
入目一幕刺得人仓促:苏洛瑶蜷缩在地,脸色惨白死寂,一动不动;一旁的沈欣悦涕泪交加,捂着肚子痛不欲生。
在他眼里,身怀身孕的沈欣悦岌岌可危。
他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来不及深究对错,更未曾留意苏洛瑶身下缓缓蔓延开的刺目血色。心底的天平,毫不犹豫偏向了正在呼救的未婚妻。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沈欣悦打横抱起,目光匆匆扫过地上的小姑娘,见她只是静静躺着,便以为不过是寻常摔倒磕碰。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话音落,他抱着沈欣悦转身离去,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更没有俯身多看她一眼。
偌大空旷的楼梯间,瞬间只剩苏洛瑶孤身一人。
剧痛层层蚕食着她的意识,视线一点点模糊溃散。
她躺在冰冷台阶上,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的寒凉,远比身体的剧痛刺骨千万倍。
她像一叶无根浮萍,漂泊无依,无人怜惜,无人问津。
不知在濒死的煎熬里撑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响起。
是结束巡演,刚刚归来的许知凡。
“姐姐,我回来了,你最近还好吗?”
轻快温柔的问候透过听筒传来,格外鲜活,格外刺眼。
可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痛吟,和微弱破碎的喘息。
许知凡瞬间脸色大变,连声追问,心头大乱。
“姐姐,你怎么了?你别怕,我现在过去找你。”
他一路飞驰,疯了一样赶至现场。
当看见楼梯下奄奄一息、身下染满鲜血的苏洛瑶时,许知凡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慌忙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地将她抱起,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姐姐,你坚持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救护车呼啸疾驰,可一切终究太迟。
抢救室的灯熄灭,医生走出,带来最残酷无情的结局。
“由于送来的太晚了,孩子没能保住,接连的撞击与重创,让她的子宫留下了永久性损伤,恐怕以后很难再生育了。”
许知凡双拳死死攥紧,心口又疼又怒,五味杂陈。
他沉默办完所有住院手续,静静守在病房门外。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韩沐辰小心翼翼搂着沈欣悦,两人刚从产科检查室走出,沈欣悦温顺依偎在他怀中,气色安稳,安然无恙。
积压的怒火轰然炸裂。
许知凡大步上前,目光猩红冰冷:“产科?她也怀了你的孩子?”
韩沐辰身形一顿,下意识蹙眉:“也?”
一字落地,许知凡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兄弟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走廊一片混乱。
“韩沐辰,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许知凡红着眼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怒到极致,“你竟然还在这里陪着别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姐姐她刚刚差点被你害死了?”
他喘着粗气,稍稍冷静,字字如刀,淡淡落下最残忍的真相:
“她刚刚摔下楼梯,流产了,这辈子,都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碎韩沐辰所有冷静。
他浑身僵死在原地,脸上所有从容、冷静瞬间碎裂殆尽。
楼梯间的画面一幕幕疯狂闪回——她惨白的脸、她蜷缩护腹的动作、她一动不动的模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别人,眼睁睁舍弃了身陷绝境的小姑娘。
滔天的悔恨、自责、恐慌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踉跄后退,望着紧闭的病房门,脚步沉重如山,连呼吸都痛得艰难。
一旁的沈欣悦脸色煞白如纸,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惊惧。
韩沐辰猛地拽住她,将人强行拉至无人角落,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扣住她的脖颈。
他双目猩红,戾气翻涌,声音冷得骇人:“沈欣悦!你以为我对你的隐忍是因为惧怕沈世雄吗?如果没有沈奕,你早就死一万次了!要是还想保沈家无事,就老老实实配合我演完订婚这场戏!”
他狠狠将人推开,再也不看她半分。
转身伫立在苏洛瑶的病房门外,久久不动。
走廊的喧嚣尽数褪去,周遭只剩下死寂的冰凉。
韩沐辰遣散了所有心绪繁杂,独自一人,轻手轻脚推开病房虚掩的门。
他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细碎夜色,凝望着病床上孱弱单薄的小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狼狈愧疚的姿态,独自站在她的世界里。
从前无数个日夜,无论她难过、生病、受委屈,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护在她身前,替她挡风遮雨的人。
可这一次,在她最痛、最绝望、失去一切的时刻,他不在。
甚至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高大的男人僵在床前,常年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崩裂出汹涌的湿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细碎无声,却碎尽了他所有骄傲与伪装。
他这一生运筹帷幄、隐忍克制,从未为谁红过眼,唯独苏洛瑶,让他尝尽了悔恨蚀骨的滋味。
麻药的余劲还未散去,苏洛瑶陷在沉沉昏睡里,眉头死死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即便毫无意识,滚烫的泪水依旧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在梦里也在疼,也在难过,也在为那个逝去的小小骨肉、为那个被他辜负的自己绝望。
韩沐辰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凌迟,痛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缓缓抬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却克制地颤抖。想要抱住她、想要跪地忏悔、想要替她承受所有剧痛,可他不敢。
他现在的身份、他背负的枷锁、他亲手造成的伤害,让他连一句道歉,都显得无比廉价可笑。
在她最需要依靠、最需要陪伴的绝境里,他缺席得彻彻底底。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没有站在她身边。
也是这一次错过,让他弄丢了孩子,亏欠了她一生。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遗憾,一旦落下,就是终生无解。
有些亏欠,一旦铸成,便是余生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