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姑娘,久等了!”苏林远快步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他今天换了一身便服,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寻常乡绅的平易。
蝶靠在马车旁,闻声直起身子,淡淡道:“无妨。走吧。”
苏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蝶也不客套,手一撑车辕便干脆利落地登了上去。马车随着马夫一声轻喝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骨碌的闷响。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苏林远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开话头:“蝶姑娘,你在这一行干了多久了?”
蝶的目光从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收回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公事公办:“我不觉得这和我们接下来的事有很大关系。”
苏林远不以为忤,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当然当然。在下只是想说——蝶姑娘若是有经验,说不定也有一番慧眼识珠的本事呢?”
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放心,定然是尽力而为的。”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西市的东北角。蝶掀开车帘跳下来,一眼便看见铺子门口挂着的那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头写着“代觅佣工”四个大字,被风吹日晒得笔画都有些模糊了。
铺子前头排了一溜松木长凳,上头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身上的衣衫虽旧,倒还算齐整,只是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条三指宽的青色布带——那是典卖自身的标记,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中格外扎眼。
蝶看着那些青布带,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不是说盛世太平吗?怎么还有这么多……”
苏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长凳上那些系着青布带的身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太平是真,只不过个别天灾无法避免。加上朝局动荡,人皇忙着处理朝局,对风雨的调控更不似往年般严谨。所以如今在这里等着卖身的,多是江南水患后无家可归的流民,或是欠了官债无力偿还的贫户。他们自个儿去官府登了记,领了青布带,情愿把自己典卖出去——或是三年,或是五年,换一笔活命的钱。”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庆幸,“若非刚好来了这批人,瑾儿的事更要搁置很久了。”
蝶听着这番话,没有回答。再怎么太平的世间也会有裂缝——就如那客栈里劫财害命的强盗,就如这些不得不自卖自身的流民贫户,不过是多与少的问题。她只是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随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苏林远当先下了马车,伸手欲扶,蝶却已轻巧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只朝他微微摇头。铺子里的伙计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一见苏林远便堆起笑脸迎上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苏老爷来了!昨儿个您夫人打过招呼,小的已经筛过一轮了。”说着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里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苏林远接过却不看,转手便递给了蝶。蝶翻开,上头只记着姓名、年岁、籍贯、典期和价银,旁的什么也没有。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长凳上那十来个人——有的低着头抠指甲缝里的泥,有的仰着脸看天,眼里空茫茫的,还有两个妇人挨在一起打瞌睡,腰间青布带被汗水浸得发白。
“一个一个来吧。”蝶说。
伙计应了一声,先叫了个膀大腰圆的后生过来。后生二十出头,往那儿一站像截铁塔,瓮声瓮气说自己从前在码头扛包,一日能扛三百石。蝶只问了一句:“伺候过人吗?”后生愣了愣,摇摇头。蝶便挥手让他下去了。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和善,自称在大户人家做过六年浆洗,手脚麻利。蝶问她可曾照看过病人,妇人说照看过自家婆婆两年,端屎端尿不在话下。蝶点点头,让她站到一旁候着。苏林远显然对这个妇人很是满意,在旁边朝蝶连使了几个眼色,蝶只当没看见。
她的目光落在长凳最边上。那里坐着个少女,瘦得像根柳条,一直低着脑袋,两只手绞着衣角。她腰间也系着青布带,却比旁人系得更紧些,几乎勒进腰里去。
“那个。”蝶抬了抬下巴。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弯下腰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叫阿苓,江南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剩她一个。人是老实,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不大爱说话。来了三天,问十句答一句,好几个主顾嫌她闷,都没要。”
“叫她过来。”
阿苓被叫到时明显吓了一跳,站起身来时还绊了一下长凳,险些摔倒。她走到近前,蝶才看清她脸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眼睛倒是清亮,只是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人。
“多大了?”
“十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蝶愣了一下。这姑娘看着不大,居然比自己还大两岁。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便被她略过了——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用。她继续问道:“会做什么?”
“会……会写字,会算账,会做些简单的饭食。”阿苓顿了顿,终于微微抬了抬头,目光在蝶的下巴处便停住了,不敢往上,“旁的……可以学。”
蝶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个和招工毫无关系的问题:“为什么把带子系这么紧?”
阿苓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个,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条几乎勒进肉里的青布带,半晌才低声说:“系紧些……就不会掉了。”
系紧些,就不会掉了。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蝶却好像听懂了。她转头看向苏林远,苏林远正一脸茫然地站在旁边,显然没懂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就她了。”蝶说。
“啊?”苏林远眨了眨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不再看看?方才那个浆洗的妇人——看着踏实,干活也麻利。”
蝶将册子合上递还给伙计,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倒觉得,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苏老爷府上能说会道的人,还少吗?”
苏林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之前只认为翠儿大嘴巴是因为不够聪明,所以想找一个更聪明的来替代。现在被蝶这么一点,才发现自己考虑的方向确实出了问题——聪明不是最重要的,能守得住秘密才是。他不由得多看了蝶一眼,对这个女杀手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阿苓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被选中,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呆呆地站着,两只手从绞着衣角变成了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蝶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把脸擦擦。往后跟着苏老爷,不用再系这个了。”
阿苓接过帕子,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青布带,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朝蝶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一瞬间,刀光闪过。
蝶猛然回身,手中长刃已在半空中架住了一柄直刺苏林远胸口的长剑。刀剑相撞的脆响在集市中炸开,惊得长凳上那些等候的流民尖叫四散。苏林远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两步,被阿苓下意识地扶住。
蝶的眼神已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愤怒,是一种将一切多余情绪全部抽离之后只剩纯粹的、精准的杀意。她手腕翻转,长刃推开对方剑身的同时顺势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一刀枭首。那颗头颅还没落地,她的身体已经动了,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去墙角待着。”
苏林远和阿苓连忙退到铺子墙根下。
五个人!
在完全掌握人数后,蝶的身形如恶狼般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突袭者。一名刺客从侧方举剑劈来,她侧身闪过,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死死钳住来者的脖颈,将其提起来。
纤细的手指如同钢针般刺进皮肉,那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喉软骨在她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蝶松开手,此人便如同一条死狗般瘫倒在地,连抽搐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她的身影消散于影中。下一瞬,长刃从一名刺客的胸膛穿透而出,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忽然多出来的刀尖,瞳孔放大,轰然倒地。
“不好!她也会术法!”剩下的三人中有人惊恐地喊道。
一人想也不想,转身就跑,脚步在地面上踩出混乱而急促的声响。另外两人中,一人咬了咬牙,挥剑冲向苏林远;另一人则站在原地,双手掐诀,嘴唇快速翕动,显然在准备某种术法。阿苓看见那个冲过来的刺客,明晃晃的长剑离自己越来越近,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挡在了苏林远面前。
刀刃砍向阿芩的前一刻,蝶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冲锋的杀手身后
“就是现在!”,那个掐诀的人察觉到蝶的身影在冲向苏林远的同伴身后显现,大喊着,立刻对准那个方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这一招是预判——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蝶的速度,便算准了蝶会先救苏林远。只要能抓住她从影中现身的那一刹那,就能在她击杀同伴的同时将她重创。
剑气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擦出一道尖锐的啸音。然而在蝶眼中,这种速度简直慢到离谱。她不闪不避,只是伸手抓住面前那个正在冲刺的刺客的后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甩向那道迎面飞来的剑气。
剑气划过,小鸡被一刀两断。血雾在空中炸开,两截残躯重重砸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掐诀的人看着自己亲手劈开的同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嘴角抽搐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蝶没有给他从这震惊中缓过来的机会。她的身形已欺至他身侧,长刃横扫——用的是刀背。这一击势大力沉,似有千钧铁棍砸在他颈侧。他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视野急速收窄变黑,双膝不由自主地跪倒,哇地呕出一口酸水,蜷在地上剧烈抽搐。
蝶麻利地收刀入鞘,扫了一眼地上一死一伤的两人,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个逃跑的已经跑远了,她懒得追。她转过身,走向墙角那两个人:“没事了。”
苏林远长长地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多谢蝶姑娘。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光天化日的……”他没有说完,但从他凝重的表情来看,他心里已经知道是谁派来的。
“不过给你留了一个活口。”蝶朝那个蜷在地上还在抽搐的人扬了扬下巴,“可以带回去慢慢问。”
苏林远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连声道谢。有了活口,就能问出幕后主使,这比杀光了刺客更有价值。他看向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阿苓还保持着张开双臂挡在苏林远面前的姿势,双眼紧闭,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知道自己面前发生了什么——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人在她面前倒下——但她全程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
蝶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却怕成这样的姑娘,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狼窝里吓得浑身发抖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闭着眼,不敢看,好像不看,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不存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便收,但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怕成这样?”
阿苓闭着眼睛拼命点头,两只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一只受了惊却不肯收起翅膀的母鸡。
这一幕让蝶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伸出手,将声音放得很平很稳,像是在哄一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幼鸟:“扶着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阿苓点点头,颤抖着牵住蝶的衣袖,紧紧攥着那一小片布料,像是攥着暴风雨中唯一的一根绳索。她闭着眼睛,跟着蝶一步一步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地方。那个瘦削的背影和那个高挑的背影在晨光中并肩而行,一个抖得像风中的柳枝,一个稳得像山间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