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竑看着他。那双和陈斯远相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轻视和嘲讽,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同情和尊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极轻极轻,像是在摇落一片黏在衣袖上的花瓣。
“我不会让小五再去做任何牺牲。”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个早已被刻进骨子里的原则,“她只需要平安、快乐、轻松地过自己的生活就好。至于其他——李家男人这么多,也该多承担了。不能把什么事都往一个女孩子身上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对妹妹的保护,也是对陈斯远的拒绝。他没有说“你不够好”,没有说“你不配”,没有否定陈斯远这个人的任何品质。他只是把门关上了,用一种温和到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斯远,不要为难。”李明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朋友聚餐,“若有难处,推到李家身上就好。回去好好准备你的联姻。”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扔一块石头到井里,却在陈斯远的心里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回去好好准备你的联姻。
这几个字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你的联姻,和我们李家没有关系了。
你的联姻对象,不会是李明珠。
你迟早要结婚,但不是和她。
李明竑甚至贴心地给他准备好了台阶——若有人问起来,就把锅甩给李家,说是李家反悔了,是李家不看好,是我李明竑从中作梗。这样陈斯远的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不至于被说成是“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留不住”的男人。
可这份贴心,本身就是最彻底的拒绝。连最后的体面都替你考虑周全了,就真的意味着,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陈斯远看着李明竑把外套穿上,把椅子推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从容,那么有分寸,那么不动声色。他忽然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感觉,那种感觉从刚才就一直在胸腔里翻涌,只是到现在才终于被他捕捉到了清晰的形状——这个男人很强大。
李明竑,这个平时在兄妹几个里话最少、最不张扬、最容易被忽略的老三,实际上是最不动声色把一切退路都想好了的那个人。他不在家族会议上拍桌子,不在公开场合表态,不参与任何明面上的争论和博弈。他只是在所有人都还在争吵、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时候,已经替妹妹把未来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梳理了一遍,然后替她把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他根本不给他机会。不是不给,是不用给,因为在陈斯远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棋盘上已经没有了属于他的那个格子。
陈斯远看着他转身走向李明谦那一桌。那边几人的位置喧闹而明亮。
他收起了一切神色。用了一句很短的时间把自己从那个挫败的、狼狈的、被拒绝得体无完肤的陈斯远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沉稳的、从容的、不被任何事动摇的陈斯远。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也朝那张桌子走去。他不会现在就放弃。他可以等。他可以继续解决那些她担心的问题。他可以用时间来证明那些被她看穿的风险都是可控的、可化解的、可被他的能力和诚意一个接一个地碾平的。
她通透,那他就用比她更通透的事实来回应。她怕复杂,那他就把那些复杂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剪除掉,直到她愿意回头看的那一天。他答应自己,如果那天永远不来——不,他不想那个如果。
这是在C城最后停留的那天,他们一起去了那座城市最著名的地标建筑。不是什么古迹名胜,是一座近几年新建的观景塔,通体玻璃结构,在阳光下像一根被削尖了的透明水晶。塔下人山人海,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和推着婴儿车的本地人混在一起,喧闹而生机勃勃。陈斯远站在人群里,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照相的女孩。
她蹲在广场上,手里举着手机,微仰着头,用一种夸张的从下往上的角度指挥着张嘉琪和李理摆姿势。那两个闺蜜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个往左靠,一个往右歪,三个人笑成一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拍完了,她又迅速站起来小跑到两人中间,三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刚才的照片,讨论着这张好那张不好,然后快活地笑着又拍了几张合照。
她站在中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南方的湿热微微泛红。笑得灿烂,灿烂到让人几乎忘记了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灿烂到连陈斯远站在几十米外看着,都觉得那笑容像一束穿越了漫长阴雨的阳光,明亮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
可就在结束照相的一瞬间,陈斯远看到了她脸上的落寞。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帧画面,短到连眨一下眼都会错过,短到身边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她的笑还挂在嘴角,眼睛却空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少了一个本该站在这里的人。
那个空了一瞬的眼神被陈斯远看得很清楚,那眼神像一把极小极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过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她像京剧变脸一样迅速地换上了那张灿烂的笑脸,快得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黯淡从来没有存在过。
“小五——”李明竑喊了一声。
前方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到李明竑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然后变成了小孩子看到家长来接自己放学时的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她小跑着穿过人群,像一只鹅黄色的蝴蝶穿过密密麻麻的灰色浪潮,跑到李明竑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仰起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三哥。”
陈斯远站在几米之外,看着他们兄妹说话。李明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抱住了李明竑,把脸埋在她三哥的肩窝里,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后退两步回到朋友身边。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然后她朝李明竑摆了摆手,又朝陈斯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轻到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短到还没有来得及传达任何信息就已经收了回去。
陈斯远知道,李明竑是来和她告别的。他要回京市了,而她,要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陈斯远买了同一班飞机的机票,和李明竑一同返回京市。
他原本是想继续留在C城的,即使是种沉默的、远远的、若即若离的方式陪伴她也好。可李明竑的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他此时此刻留在C城没有任何意义——她已经不需要他的陪伴了,她有三哥的支持,有闺蜜的陪伴,有自己的方向和节奏。
他留在她身边,除了让人厌烦,除了让她觉得连旅途的自由都被一个放不下的追求者所捆绑,还有什么作用呢?她甚至不会赶他走,因为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说出伤人的话,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堵墙。与其等着她来拆墙,不如他自己先退到墙外,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他决定回到京市把那边的问题处理干净。他离开京市几个月,陪着她从海市到高原到C城,横跨了大半个中国。而在这几个月里,京市那边已经翻天了。
张女士和陈先生趁他不在的时候动作频频,几个旁支的长辈被人撺掇着开始蠢蠢欲动,有人甚至在私下放话说陈斯远到底太年轻,为了一个女人撇下整个家族几个月不闻不问,这样的继承人靠不靠得住还得再掂量掂量。
这些话他全都知道,会有人把最新的消息传过来,每一次信息的末尾都会附上一句“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这些在他看来都不他需要处理的大事,可现在,他必须回去了。
联姻?呵。
这不只是回去处理几个幺蛾子这么简单。在外人看来,他陈斯远无法处理家事,对自己的家族没有想象中那样牢靠的掌控力——这几个月的空档期,别人没有闲着,而他在千里之外陪一个女孩子怀念她的男友。
一个连自己后院都管不好的人,已经要联姻了,还在外边风花雪月?凭什么让人相信他能撑起一个更大的联盟?凭什么让人相信他能给李明珠一个安稳的未来?
李明珠说得对,他的身边是复杂的,是豺狼虎豹环伺的,是稍一松懈就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他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把这些复杂性全部镇压在秩序的框架内,那就等于用自己的行动印证了她的判断。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斯远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C城一点一点地缩小,变成一块被绿色和灰色分割的棋盘,再变成云层下面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被厚重的白色云海完全吞没。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她没有来送机,也不需要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有自己的仗要打。他不会放弃,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李明竑说没有说他是否出局,可出不出局不是别人决定的,是他自己决定。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那些她担心的事,他一件一件都能解决。他能管好陈家,能堵住政敌的嘴,能给她一个不需要再把婚姻当筹码的、真正安稳的未来。如果到那一天她还是没有选择他——
他把那个“如果”从脑海里划掉了。先赢了这一仗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