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小麦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晚上睡得不太好,脑子里一直想着大棚的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院子里已经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父亲正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冒着热气。
“醒了?”父亲看了他一眼,“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陈小麦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凉水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远处传来挖掘机的声音,他抬头看向村北的方向那片大棚工地已经开工了。
吃过饭,陈小麦骑着自行车往工地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大家跟他打招呼的态度明显比前几天更热络了。有人问他大棚啥时候能盖好,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还有人问他合作社还招不招人。
陈小麦一一应答着,心里有点感慨。留在村里的决定做出之后,他明显感觉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审视和怀疑,而是多了几分认可和亲近。
到了工地,挖掘机已经进场作业,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郑德厚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见陈小麦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小陈,过来。”
陈小麦走过去,顺着郑德厚的手指看向那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十个蔬菜大棚的骨架已经搭好,银白色的钢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骨架搭完了,”郑德厚说,“下一步是盖薄膜。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得很。”
“俺知道,”陈小麦点点头,“得两个人配合,一个在下面递,一个在上面铺。要不然风一吹就乱套了。”
郑德厚看了他一眼:“不错,还懂这个。”他顿了顿,又说,“本来今天让刘瘸子来的,他家里有点事,来不了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刘瘸子是村里盖大棚的老手,这种技术活一般都由他负责。
“那咋办?”他问。
郑德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考量,又像是期待。
“小陈,”郑德厚缓缓开口,“你来试试。”
“我?”陈小麦指着自己的鼻子,有点不敢相信,“郑叔,俺没干过这活儿啊。”
“没干过可以学,”郑德厚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再说了,俺在上面盯着你,出了事有俺担着。”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是郑德厚在给他机会。之前建大棚、成立合作社,他都是跟着郑德厚学的,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很少。现在郑德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真的把他当成村里的一份子了。
“行,”他深吸一口气,“俺试试。”
郑德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慢悠悠地抽着。陈小麦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薄膜是提前裁好的,一卷一卷堆在地头。陈小麦搬起一卷,试着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重不少,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他深吸一口气,把薄膜扛在肩膀上,开始往大棚上爬。
大棚的骨架是钢架结构,上面铺着细密的铁丝网。陈小麦小心翼翼地踩着铁丝网往上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空了。爬到顶部,他骑坐在骨架上,把薄膜展开来。
风很大,薄膜刚展开就被吹得呼啦呼啦直响,像一面旗帜。陈小麦赶紧用手抓住边缘,死死按在铁丝网上。但风太大了,薄膜的一角还是被吹得扬了起来。
“左边低点!”郑德厚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对,就是那样,手抓紧了!”
陈小麦咬着牙,按照郑德厚的指挥调整着薄膜的位置。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手也被冻得通红。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抓着薄膜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第一块薄膜铺完,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内衣贴在身上,风一吹冷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泥巴和汗渍,指节处被铁丝网磨得发白。
“还行,”郑德厚在下面喊,“继续!”
第二块、第三块……陈小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薄膜在风中飘舞,他一次次地抓住,一次次地固定。有时候风太大了,他差点没抓住,只能死死抱着骨架,等风小了再继续。
将近一个小时后,最后一块薄膜终于固定好了。陈小麦从大棚上爬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铁架,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站稳。
郑德厚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小麦浑身都是泥,手上脸上都是汗渍,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他的脸上带着笑,那是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
“还行,”郑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俺想象的强。第一回就能干成这样,不错了。”
陈小麦傻笑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泥,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去洗洗吧,”郑德厚说,“看你这一身土,晚上回去让你媳妇看见了,该心疼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郑德厚这句话说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要变天?”他问。
郑德厚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堆积着一层层乌云,正朝着这边压过来。
“可能要刮风,”郑德厚皱着眉头说,“你先回去吃饭,晚上注意点。”
陈小麦应了一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一直想着白天盖好的那些薄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院子里的树也被吹得摇晃不止。陈小麦猛地坐起身,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些薄膜,能撑住吗?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风刮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只能弯着腰,一步一步朝村北的大棚方向挪去。